母亲和赵麻风叔家的赵婶子最要好,农活忙完了,吃完晚饭,母亲会隔三差五地找她的志霞姐,我们都叫赵婶子,但是母亲喜欢叫她娘家未出阁的名字,如此她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些。母亲和赵婶在她家刷着深黑色油漆的二扇大木门边上的左右二块大青石上各自坐着闲聊。二块大青石一个方正一个椭圆,表面因为长期被人坐的光滑,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涂了一层哑光的釉。瞎姑最爱静静地坐在它上面缝衣纳鞋。
有一次,父亲在家着急地翻箱倒柜找不到他要的东西,便叫我跑到赵婶家让母亲来寻。不远处我看到母亲手里夹着烟,然后对着嘴巴猛吸一口,缓缓地从她的口鼻腔漫出一团淡灰色雾气,把母亲疲惫的眉眼晕染得更加模糊。她没有去弹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就让它长长地悬着,像一段再也无从收拾的光阴。空洞的眼神穿过烟雾,落在某个虚空中的点,像思考什么又像思绪卡壳了迷茫了。隐约听到赵婶说:“给他织件毛衣或者…,再怎么样他…”。等我走的再近了,她们的聊天却嘎然而止了。我并未疑心她们聊的啥是不能让我知晓的,只是诧异母亲何时学会了抽烟?在家里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抽烟的。在那个年代女人抽烟可真少见。在我觉得那多少有点不正常甚至不正经。但是母亲是多么勤劳能吃苦啊,多会忍受我父亲多年来的火暴脾气,默不作声地做完繁重辛苦的田地体力活又能把家里照顾妥妥当当的好女人。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何时又为何抽烟呢?…
我仔细瞧着母亲中指和食指夹住半截烟头的指节泛着青色,仿佛那截白色烟体是她身体里溢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硬结。母亲见我来了,神色慌张地但是动作却很娴熟地用三只手指头快速地捻灭烟头,立刻扔掉半截未吸完的烟体,并着急地用脚狠狠地踩压,把它碾碎成渣再也没有烟的形状。还未等我开口她就立刻起身说:“柳儿,走,走,咱回家去。”赵婶欲言又止的样子对着母亲说:“明个再来啊,你家柳儿这丫头长的俊不说,学习更不用操心,年年第一名,优秀三好学生,将来是好大学的苗子,永霞啊你福气在后头呢,不像我二个儿淘气鬼不争气考大鸭蛋,还有一个不省心也管不了到处野的大丫头。”母亲和蔼可亲地望着我,边走边大笑着向赵婶摆摆手道:“明个再来拉呱。呵呵…我家柳丫头确实对学习钻着呢,家里满墙贴的都是她的奖状,不像她姐东鹛跟你家大丫头一样就喜欢到处疯玩,不是学习的料。但是你们家俩大儿呢才是大福气,过二年干活不用志霞姐你愁了。我家刘振羡慕着呢”。我回头望向赵婶,她脸上挂着满足与得意的样子。的确,在农村多生出几个儿子确实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十个丫头片子不抵一个儿。我比较好的同学赵凤和我邻庄,家里算上她已经九个女娃了,爸妈还打算明年出去外乡躲计划生育希望生出个儿来。在北方的农村家里无儿就代表这家要成“绝户头”了,注定是将要被庄户人背后轻视甚至耻笑的对象的。而这耻笑她人的人却也一样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道的庄稼人。
和往常一样做完晚饭、忙完家务每到我们都快入睡了,母亲总会悄悄地在西厢房吃饭那屋点起煤油灯来。她不是在缝补衣服就是在给我们织毛衣或者纳鞋底准备做新布鞋。做手工布鞋尤其耗费功夫。母亲先找来旧衣废布洗净晾干裁剪好。在铝制大勺子里放点面粉加一些水搅拌均匀后放在煤球炉子慢火加热边搅和,一会儿就熬成半透明、粘稠的浆糊。再找来一个干净平整的大块木板,在木板上均匀刷一层浆糊,铺上最大块的完整布(作底层),用她宽厚粗糙的手掌从中心向四周用力压平,不留气泡和褶皱。在上面涂一层浆糊加一层布(约4-5层)。最后一层贴好后,表面再薄刷一层浆糊。找一块干净湿布盖在上面,用手或擀面杖来回压一遍,使层与层紧密粘合,挤出多余浆糊和空气。木板放在阴凉处自然晒干然后揭下形成硬挺结实的“布壳”。一般鞋底需要3-6层,鞋帮2-3层。然后是纳鞋底 (制作“千层底”):剪出鞋底形状,多层叠起(约4-10层)压实包边。用麻绳或棉线,借助锥子先扎透鞋底留着小孔、然后将穿好麻绳的大粗针头用带顶针的那只手穿过这小孔,最后用小钳子从穿透的那一头把针线拉扯出来,扎、穿、抽、提就这样熬个三五天,一针一针地才把密密麻麻、结结实实地鞋底纳成。 然后是做鞋帮,这是我最喜欢看的事情了。母亲一般选最丝滑融合的布料做衬里,这个最舒适,像把双脚放进了绒软的棉花里的感觉。给父亲做的鞋面多选结实耐脏的青平纹布或黑色、藏青色条绒布等,但是给我和姐姐的就是我最喜欢的深红色、奶黄或者翠绿色的绒布。母亲还会用五颜六色的丝绒线按照各式各样的剪纸花模子细细地缝上栩栩如生的花枝来。做布鞋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将纳好的鞋底与做好的鞋帮精准缝合(即“绱鞋”),精美耐穿的手工布鞋就大功告成了。
一天晚上我睡意朦胧中看到母亲手里拿了一双黑色布鞋悄悄地放进她紫红色长方形木衣柜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上了锁。我纳闷着什么时候做的新鞋呢?二天后炮车逢大集市,一大早母亲穿上崭新蓝布衣服,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用蓝色布包的紧紧地。她牵着快五岁的妹妹,对着我和姐姐说:“早饭给你们做好了,吃完赶快上学去别迟到了,还有别忘了大门锁好钥匙放在老地方。”
今天的日子正逢大集,赶集买卖东西的人挤人,母亲牵着小妹的手穿梭在人山人海中。她着急地往西街角赶去,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子来,也顾不得擦。此时在西街角的交叉路口省城村的卖货郎钱伯正招呼着一群穿的花枝招展的小媳妇们。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个便宜一点给我,那个再多饶点给我呀,上次你去咱庄这个东西不是这个价,今个咋贵出来许多…”。“他钱伯,钱伯…。”母亲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竟一眼认出钱伯来,双眼闪着光亮,她兴奋地高举着手招摆着,扯着嗓子高声叫着。钱伯闻声微笑地朝着母亲望去,回应道:“永霞妹子,不急啊,这人多,你慢点过来。”边说边匆匆依着买家的意愿打发了这群小媳妇们。此刻我的小妹筱燕望着眼前这个瘦弱、黝黑还罗锅着腰的老头子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身后,双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钱伯温和地望着母亲在她耳畔轻声问道:这个就是那个生下来送给人俩月又讨回来的三丫头吧!转眼间长这么大了,可真好,白白胖胖的,真是个小可爱。”母亲也低声回道:“唉,没有办法,我那会日哭夜哭想这娃想来呀睡不着也吃不好。她奶奶看我那样也不落忍,就和刘振去那家把小丫要回来了。”说着母亲从篮子里掏出那包裹的严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蓝布,露出一双藏青色绒布鞋来。:“就按照上次你给我的鞋码又新做出来的,钱伯你就再帮帮我,也不知道他欢喜不?”钱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着母道:“唉,我的大妹子呀,哎,你这遭的罪的命呀,我不帮你谁帮你呀!唉…,今个你能远远地见一见他了。正巧他和叔婶赶几头羊来集市卖。”说着他指着这个街西角三叉马路斜对面道:“看到一群卖羊的人了吗?我待会儿把鞋送过去,交给他叔婶,和他叔婶站在一块的半大个十来岁的小瘦娃就是他。”母亲沉默地点点头,望着十几米开外的那群卖羊人,有个男娃,黄瘦的脸像没有长开似的皱巴巴的,眼睛大大的凹进眼窝里,显地与同龄儿不一样的成熟感。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穿的衣服早不合身了,又小又拧巴贴在身上,还到处是补丁。母亲拦住钱伯道:“等会他钱伯,你先等等我,我去边上商店马上就来。你帮我看一下小丫。”母亲挣脱妹妹的小手,妹妹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钱伯一边摇着货郎鼓,一边拿起五颜六色的小糖豆一一剥开哄着妹妹喂给她吃。不到半代烟功夫母亲怀里抱着几身崭新衣服过来,一股脑塞给钱伯,道:“连同这几身衣服一并送过去吧。”
钱伯罗锅着腰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后面看着身形奇怪又笨拙。母亲牵着小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就看着钱伯跟着中等个穿着碎花红布衣服的中年妇女说着什么,旁边身材高大壮实的穿着灰色旧的确良衣衫的中年男人边听着边沉默地点点头。就看着中年妇人拉起边上黄瘦的男娃,蹲下身来要给他换上钱伯送过去的那双新布鞋。突然男娃面目狰狞、眼睛像带着一团毒火瞪着钱伯。他用劲甩开妇人的手与胳膊,抢起那双新布鞋扔地老远。望着落在人群中被人踩来踩去的那双新布鞋,他的嘴角上扬露出轻蔑地笑。他不顾叔叔婶婶对他的吵闹,瘦弱的身体固执地、笔直地站着,微丝不动。
母亲的心刀割般地一阵难受,但是她没有留露出丝毫破绽。她对走向她垂着头、唉声叹气的钱伯说道:“没事的,他钱伯,谢谢你,不管怎样都是我对不起他的,我欠他的…。我走了,他钱伯,你来我们庄卖货的时候一定再联系我。”没等钱伯回答,母亲牵着小妹急匆匆地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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