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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cending Time and Space

Chapter 23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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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Transcending Time and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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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阴城,玄水宗地宫。

黑曜岩砌成的议事厅里,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十二根铁柱撑着穹顶,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芒——像凝固的血。

宗主殷冥坐在上首,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份搜报卷轴,指尖缓慢地沿着纸面滑动。他四十岁上下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嘴角永远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看什么都觉得不值一提,又像是看什么都觉得值得盘算。渊家旁支出身,被嫡系打发来管玄水宗这把刀——刀用好了是渊家的功劳,用坏了不过丢一个旁支。殷冥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林家少主沉海失踪,大概率已死。"他念完最后一行,把卷轴合上,指尖在封口上敲了两下,"圣狐踪迹在海境断裂,无法继续追踪。"

跪在地上的搜索队队长低着头颤声回答:"属下在苍梧山脉南端海滩追上了林闲,随行还有一只不明兽类。交战时发生异象——半息之间天地静止,属下两名星斗师近在十步之内,突然无法行动。不是被压制,反而像是时间本身……停了。随后海浪冲击,林闲与兽类均沉入海中。搜索三日,未发现尸体,也未发现生存痕迹。"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几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间属性?"左首第一位长老低声说。

"不确认。"搜索队长摇头,"那半息太短,且林闲在启星大会上被判无属性——星碑不会有误。可能是那只兽的某种天赋能力。"

殷冥沉默了几息,指尖从卷轴封口移开,缓缓转向案上一块通讯玉简。玉简是黑色的,表面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那是来自"上面"的讯道。

"九天圣狐是核心目标,林家少主不在优先序列。"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想的事,"但'大概率已死'不等于'确认已死'。沿海境设暗哨,从苍梧南端到灵阳国交界,任何异常入境即报。"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道弧度:"另外——通知林天忠。告诉他,他那侄子可能没死。"

斗阴城,林府新宅。

这宅子比旧府小了三倍,是林天忠从火家和渊家手里领的"赏赐"。黑曜岩门楣上还刻着林家的族徽——青龙盘柱——但龙眼被换了,原来的金瞳变成了暗红。细微的改动,一不注意看不出来。看出来了就觉得那龙像是变邪了,或者像是瞳仁里淌过血……

林天忠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份搜报的抄件。他五十出头,面容方正,眉心一道竖纹像刀刻的——这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年轻时没有。他穿着新制家主的袍服,玄色为底,袖口绣银纹,但袍子有点空——他比三个月前瘦了,颧骨更突了。

"无属性废物。"他把抄件丢在案上,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介于蔑视和无所谓之间的微笑,"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连修炼门槛都迈不进去的丧家犬。十三级斗气——连星斗师都打不过,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身后没有阴影了。

三个月前,那团灰雾还只在大伯书房的角落里盘桓——隐秘、无声、像一个不肯露面的客。如今那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堂上角落里站着的一个身影——身形修长,着一袭墨袍,袍角纹路似鳞非鳞,似纹非纹,烛光照上去便隐进暗处,像水银沉入河底。此人面容被袍帽遮了半边,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嘴角平直,既不笑也不怒,像一尊未完工的石像。

这便是三个月前那团灰雾的主人。谋局已成,由暗转明——他不需要再躲在雾里了。火家那位家主对他言听计从,满朝上下只知道火家是灭门的主力,却不知火家这把刀,握在谁手里。

"林天仁的儿子不能留活口。"墨袍人的声音不像从前那般从四面八方挤进耳朵——现在它有了方向,有了分量,就从他站着的位置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枚铁钉被锤进木头。

林天忠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

"就算他是废物,身上还有林家的血脉。"墨袍人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血脉是钥匙。你想坐稳这把椅子,钥匙就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他抬起手欣赏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另外我可提醒林家主,这个位子我能让你坐上去,就也能让别人坐上去。”云淡风轻。

林天忠没回头。他盯着案上那份抄件,联手流露出一丝阴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族徽——暗红的龙眼在烛火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不用你提醒。"

同一座宅子里,后院修炼室。

林若紫盘膝而坐,双掌翻转,火与风在掌心交织缠绕。橘红的火舌从左手涌出,右掌的风刃裹着它旋转、压缩、拉伸——双属性的气流在她指间像一条被反复锤锻的赤金丝线,收放自如,烈而不乱。七级巅峰,离八级只差一步。

这三个月她进步很快。双属性在整个斗阴国都不多见——放眼四大家族,能同时驾驭两种属性气流的人拢共不超过五个。渊家需要她,大伯也需要她。她不是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她是新格局里的一枚棋——一枚有分量的棋。

修炼室门外的侍女端着药茶候了半天不敢进来,因为她掌心的火风气流太烈——门缝里渗出的热浪把茶碗都烘温了。

但此刻她闭上了眼,气流骤然收拢。

不是因为修炼走神。是因为脑子里又转起了那个念头——林闲为什么不跟我走?

灭门之夜,大伯给她留了路。她把那条路也给了林闲——她站在黑心面前没有动手,她喊了他"跟我走"。但他没跟!他宁可抱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和一只狐狸杀出去,宁可往排水暗渠里钻,也不愿跟她站在一起。

凭什么?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拔不掉。凭什么他宁愿跟那个外人走?我明明给了他路,我是双属性!我林若紫比他强!那个什么月儿拿什么和我比?

他凭什么不要我给的路?

窗外的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斗阴城特有的冷冽气息——金属和石灰的味道。她睁开眼,掌心火风并涌,橘红与银白的气流交汇成一道光柱,直冲穹顶,修炼室的石壁都被震出了裂纹——她突破了。

门外侍女吓得退了三步。

林若紫慢慢收回气流,盯着掌心残余的光焰。火舌收束成一点,明亮而稳定,像一颗赤红的星。

她不甘!

海上遇险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陈叔的婆娘逢人便讲,添油加醋说那蛇有七八丈长,血盆大口一张能把整条船吞了。老刘嗤之以鼻:"你就吹吧,七八丈长的蛇,阿闲一个人拿根桨就给打跑了?你当他是天兵下凡?"陈叔媳妇不服气:"那蛇是真的!阿织身上都青了,躺了五天才下地!"两人在晒网滩上吵了一架,最后以老刘被掸了一竿子灰收场。

但争论归争论,有件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阿闲那天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一个失忆的渔夫,拖着一个大活人在海里游了不知多远,上礁石的时候还能把人托上去。后来周伯私下问陈叔:"你看清了?"陈叔挠着头说:"没看清全貌,但那小子划桨的劲头……我打了四十年鱼,没见过那么蛮的力气。好像不是在划桨,是在砸东西。"

周伯没说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林闲自己也在想这件事。他试着搬村口那块磨盘石——以前三个壮汉才抬得动——他一个人抱起来走了五步,面不改色。放下之后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手心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但很快就平息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在危急时刻替他出手,事后又沉回深处。

夏天不像春天那么安静了。

礁石上那夜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亲近,也不是疏远,更像一根线被绷紧了又松开,留下了弹过的余响。阿织照常上山采药、下海洗衣,见了林闲该斗嘴斗嘴,该使唤使唤——但有时候会突然卡一下。

比如傍晚送鱼汤的时候,她搁碗的手会在台阶上多停一瞬——碗底碰到石板的"咯"声比以前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比如晒网滩上两个人并排补网,阿织的梭子递过来时手指会碰到他的手背——以前碰到就碰到了,谁都不在意;现在碰到之后两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各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打结。

有一次阿织在灶前熬药,林闲路过帮她搬了一筐柴进去。搬完他转身要走,阿织在身后说了句"谢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灶火里被烤过——轻得连灶上的药锅咕嘟声都比她响。林闲没回头,但出门之后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半天,手里的柴筐还搁在门口没拿走。后来他回去拿筐的时候,阿织已经把筐收了,灶台上多了一碗姜汤——碗边搁了根狗尾巴草,穗头弯弯的,像一把小月牙。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狗尾巴草抽出来别在耳后,端着姜汤走了。巷子里的海风把姜味吹散了,但耳后那根穗子还在风里颤。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村里人午后就躺在老榕树底下乘凉。陈叔的婆娘织毛衣,老刘打盹,孩子们在浅滩里扑腾。阿织坐在树荫下整理药篓,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装进布袋。林闲蹲在不远处补一张破网,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不主动靠近——但不知不觉的,那三四步的距离总是在缩短。

陈叔的婆娘有一回朝他们俩努了努嘴,对旁边的老刘嘀咕:"你看那俩,晒网滩上补网的时候越坐越近——以前隔着两丈,现在不到一尺了。他俩自己都不知道吧?"老刘翻了个白眼:"你操的什么心?人家年轻人的事儿你管得着吗?"陈叔婆娘不服气:"我管不着?阿织那丫头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个爹……"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七月的某个傍晚,林闲出海回来晚了。天已经暗了,海湾里只有他一条船,摇橹的声音在寂静的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响。他把船靠了岸,搬鱼上岸的时候,远远看到自己家门口台阶上搁着的东西——不是鱼汤,不是姜汤,是一碗热粥。粥上撒了碎葱花和几片姜丝,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粥比鱼汤好消化。你今天回来晚,别吃凉的。"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明显是描的,但意思很清楚。

林闲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粥很稠,米粒炖得烂透,姜丝的辣味和葱花的鲜味搅在一起,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底。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台阶上——按照不成文的规矩,碗放回去就行,阿织第二天会来收。

但那天他没有直接放碗。他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玉片、"手别冻坏了"的纸条、还有那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穗子。现在又多了一张。四样东西挤在一起,像是他这间空荡荡的石屋里唯一的家当。

偶尔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阿织会飞快地移开,然后下意识地去摸发间的狗尾巴草。林闲也没提礁石上那夜的事——但每次看到她耳后那根弯弯的穗子,那夜就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滚烫的;她说"拿着,能安神";口袋里那根穗子贴着纸条,毛茸茸的触感隔着碎布传到胸口。

入秋后,村里出了怪事。

先是陈叔家的羊圈夜里被什么东西扒了个洞,少了两只羊。陈叔以为是野狗,拿石头把洞堵上了。三天后,老刘家鸡棚也被掀了,六只鸡只剩一地鸡毛和几滩血。再过几天,周伯家挂在檐下的咸鱼干莫名其妙少了半串,地上留了几道深深的爪印——不是狗的,比狗的大得多,爪尖嵌进硬土里,像三根钉子。

村里人开始慌了。周伯叫了几个壮劳力夜里轮班巡逻,但连着三晚什么都没逮着。第四天清早,林闲在村后的矮坡上发现了一坨粪便,里头混着碎骨和毛——他蹲下来看了很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东西他似乎见过,在某个比渔村更远、更危险的地方。但记忆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穿不透。

那头东西终于在半个月后现身了。

半个月后的后半夜,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羊叫——是陈叔家剩下的那几只山羊。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陈叔婆娘尖锐的叫喊。

林闲从睡梦中惊醒。石屋外面月光惨白,海面静得反常。他冲出门的时候,看到月光下有一道黑影正从陈叔家的羊圈里蹿出来——那是一头豹子,但比寻常豹子大了将近一倍,通体漆黑,皮毛上散布着不规则的墨色斑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幽蓝光泽。它的嘴里叼着一只死羊,血顺着下颌滴在地上,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墨斑豹。苍梧山脉里下来的妖兽——和林闲在深林中见过的那些一样,受了伤或者被逐出领地,窜到人聚居的地方来找食。

但村里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是一头大野兽进了村。

陈叔抄着鱼叉冲出来,脸上还挂着睡觉时的压痕。老刘拄着拐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周伯最后出来,拎着一根扁担,脸色铁青。

墨斑豹丢下死羊,蹲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的肋部有一道旧伤,皮毛翻卷着,露出暗红的肉——这是一头受了伤的妖兽,比健康的更危险,因为疼痛让它暴躁。

"别过去!"周伯低声喝住陈叔,"把它围住,等天亮它自己就走。"

但豹子不打算等。它弓起脊背,后腿一蹬,直接扑向了人群。陈叔的鱼叉扎空了,豹子的前爪拍在他胸口,把他拍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血喷出来。陈叔婆娘尖叫着扑过去。老刘拿拐杖打了一下豹子的后腿,被尾巴扫中膝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周伯抡起扁担砸在豹子脊背上,扁担应声断成两截。豹子回头嘶吼,唾沫溅了周伯一脸。

混乱中,林闲的身体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脑子还没来得及想,双腿已经迈了出去,右手抄起墙根一根削尖的船桅杆,整个人迎着豹子冲上去。豹子的利爪拍过来,他侧身一让——这个动作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练过,但身体像水一样自然地滑开了——然后船桅杆的尖端扎进了豹子的肩胛。

豹子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一爪横扫过来。林闲来不及躲,左臂被爪子划开三道血槽,从手肘一直到腕骨,血顿时糊了半边身子。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紧桅杆,把豹子顶在了墙上。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道淡纹又烫了。

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涌上来——比他平时使船划水的力气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感觉自己的手稳得像铁钳,握着桅杆的手指关节嘎吱作响,硬生生把一头受伤妖兽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豹子挣扎嘶吼,利爪在他肩上又添了几道血痕,但他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步不退。

周伯冲上来,断扁担砸在豹子后脑。老刘从地上爬起来,拐杖戳在豹子眼睛上。陈叔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过来,鱼叉扎进豹子后腿。几个人合力,把那头墨斑豹打得没了气息。

事后林闲坐在地上,左臂血淋淋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能做到这些。一个失忆的渔夫,徒手跟一头妖兽干,还能赢。这不正常。他自己都知道这不正常。

"阿闲!"阿织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药篓——连鞋都没穿好,一脚趿着一只。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手臂,脸色白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从药篓里翻出金疮药。她从发间扯下那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还别着那玩意儿——嚼碎了,混着金疮药糊在他伤口上。

"要是月明草就好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在骂自己手边只有穷人的替身。但她手没停——狗尾巴草的汁液凉丝丝的,渗进血肉里,止痛的效果出奇地好。

"你是不是有病?"她一边敷药一边骂,眼角一颤一颤,强忍着没流出泪,但声音变形地厉害。手指却轻得像在摸一只受伤的鸟,"不知道自己什么来头就敢跟野兽干?你死了谁给我扛鱼?"

"你说谁有病?"林闲皱眉。

"你有病。"阿织低着头,手没停。她的睫毛很长,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还沾着狗尾巴草的淡绿汁液,夜晚的海风把寝衣吹得贴在她身上,玲珑有致。

林闲看着她的侧脸,慢慢看呆了,忽然想起礁石上那个夜晚——她把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穗子塞进他手掌时说的那句话。

"拿着。能安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襟内侧的口袋——穗子还在,蜷成一团,隔着碎布传来一点毛茸茸的触感。

"阿织。"

"干嘛?"

"没事。"他说。

阿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绺沾了血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瞬——那一瞬的温度比伤口上草药的凉意还要分明。

"你这个怪人。"她轻声说。

陈叔被婆娘扶着走过来,捂着胸口冲林闲竖大拇指:"阿闲,你小子……到底是干啥的?"林闲摇头。周伯站在一旁看了他半天,没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安排人收拾豹子尸体。

那只豹子后来被剥了皮挂在村口老榕树上,成了青屿村有史以来最大的谈资。但比豹子皮更让村里人津津乐道的,是阿闲那股子不知来头的蛮力。有人说他以前一定是行伍出身,有人说他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还有人说他是海神庙里跑出来的力士——越传越离谱。林闲一律摇头说"不记得了",大家也就不好再追问。

只有周伯心里有数。老头有一天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旁边的老刘说了一句:"这小子身上有东西。"

老刘问:"什么东西?"

周伯磕了磕烟灰,没回答。

秋天深处的时候,村里人都看出来了。

陈叔的婆娘第一个念叨:"那俩要成。"老刘不置可否——他看见林闲帮阿织扛药篓的时候,手搭在篓沿上没挪开,阿织也没躲。两个人就那么扛着一篓草药从坡上走下来,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把手撤回去。

周伯也看在眼里。有天傍晚他把林闲叫到家里,倒了两碗米酒,推一碗过去,自己抿了一口。

"阿闲。"

"嗯。"

"你心里有没有数?"

林闲端着碗没喝,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周伯不催他,吧嗒吧嗒抽旱烟。

"周伯,"林闲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措辞,"我什么都记不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有没有……欠着什么人的东西。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跟阿织……万一哪天我想起来了,万一我身上还有什么麻烦——"

"你怕连累她。"周伯替他说了。

林闲没吭声。碗里的酒晃了一下,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

周伯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小子想得比我多。"他没再往下说。有些话老头心里明白——这年轻人身上有东西,不是普通渔夫的东西。那头豹子、那把子蛮力、夜里那些喊不出名字的梦——周伯活了七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他知道有些人的过去不是"忘了"就能"没了"的。他也知道,渔村和渔村所在的小岛太小。

"那你就等。"周伯最终说,"等你记起来了,等你心里踏实了,再说也不迟。阿织那丫头等得起——她等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闲低头看着碗里的酒。米酒浑浊,泛着淡黄色,碗底沉着几粒未化开的酒曲。

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周伯说的"等得起"是什么意思——阿织给他送鱼汤、送姜汤、送粥、缝护腕、嚼碎草敷他的伤——每一件都不是"邻里帮忙"能解释的。她在等他开口。而他不敢开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摸了摸心口那道淡纹——入秋后它发热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烫,只是温温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提醒自己还亮着。还有那些梦——白发老者、漆黑石碑、赤红光芒、一个女孩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离记住什么只差一层纸,但那层纸怎么也捅不破。

他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在这个渔村里安顿下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去跟一个姑娘说"跟我过吧"——万一他的过去找上门来呢?万一他不是"阿闲"呢?

这些念头像潮底的暗流,平时看不见,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翻上来。

他没开口。阿织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悬着——比朋友近,比恋人远。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但谁也不好多嘴。陈叔的婆娘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拉着阿织的手问:"你跟阿闲到底处到哪一步了?"阿织的脸一下红了,甩开她的手扭头就走,耳后那根狗尾巴草穗子气鼓鼓地晃了两下。

陈叔婆娘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老刘嘀咕:"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急着呢。阿闲也是个闷葫芦——天天喝人家的姜汤,连句话都没有。"

老刘翻了个白眼:"人家的事儿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阿织那丫头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就让她自己处。"老刘难得正经了一回,"有些事急不来。"

入夜后,林闲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满海的银。潮水退了,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礁石和海藻,腥咸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左手臂上三道爪疤已经结了痂,新肉粉红。衣襟内侧口袋里的那根狗尾巴草穗子还在——干枯了,蜷成一团,和玉片、两张纸条挤在一起。

这双手织过网、剖过鱼、补过船、握过船桨劈向海蛇、攥过桅杆钉住豹子——但他总觉得它们还做过别的事。什么事呢?想不起来了。

有时候夜里做梦,他会梦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一个白发老者坐在高台上,一座漆黑的石碑,一道赤红的光芒冲天而起。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梦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但他醒来后怎么也记不住那句话是什么。最近这些梦里又多了一样新东西——一双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坠落的星辰。那双眼睛看着他,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和焦灼,像是在等他回去。

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心口——那块冰凉的玉片还在,但胸口正中央那道极淡的纹路总让他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那道纹路有时会在梦里隐隐发热,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在提醒自己的存在。更多的时候,是遇到危险时它才烫——海蛇那次,豹子那次。像身体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在他需要的时候醒来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阿织有一次问他。

那天黄昏,两个人坐在村后的矮坡上,远处是大海,近处是草坡,草坡上开满了狗尾巴草——满坡的毛茸茸穗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像一地细碎的焰。

"不知道。"林闲望着大海,"大概是……打渔的吧。"

阿织没再追问。她从手边掐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嚼,又抽出来别在林闲耳后。

"你也嚼一根。"她说,"安神。你老做噩梦,安安神也好。"

林闲伸手摸了摸耳后那根弯弯的穗子——毛茸茸的,像一把小月牙。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交叠在一起,在草坡上拖得老长。满坡的狗尾巴草在风里弯下去又弹起来,沙沙地响,像一整片低低的私语。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织也没催他。她只是坐着,嚼着草,看着海天交界处最后一丝光沉下去。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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