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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Yan Dynasty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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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Great Yan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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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历49876年三月初三,京畿炎阳武院演武场。

三百名世家子弟分列九排,手中长剑映着春日骄阳,剑光晃得人眼花。看台上彩旗招展,数百位京畿权贵正襟危坐,目光却都瞟向正中央那座金漆凤辇——太后慈安今日亲临武院春试,这在五万年大炎史上还是头一遭。

萧炎站在第七排第三个位置,汗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的赤鳞剑是三日前父亲从军械库翻出来的旧物,剑鞘上的赤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铁胎。身旁的赵家公子赵元朗瞥了一眼,嘴角的讥笑毫不掩饰:"萧炎,你那把破剑是劈柴用的吧?"

萧炎没理他。三天前父亲萧战在朝堂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额头磕出的血至今还渗在青砖缝里,就为了求太后拨十万两军饷给辽东防线的守军。太后捏着血月葡萄问"你一个武将管什么朝政"时,满朝文武无一人吭声。那画面像一根铁刺,扎在十二岁的萧炎心口,扎了三天,生疼。

"春试开始——"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演武场上空,九排世家子弟同时拔剑。

三百柄长剑出鞘的"铮"声汇成一道金铁洪流,震得演武场四周的铜铃嗡嗡作响。萧炎的赤鳞剑第七个出鞘,剑身细窄,刃口虽有几处米粒大的缺口,但出鞘一瞬,剑锋破风的声音格外尖利——那是常年被父亲剑气温养才有的锐响。

第一轮考"剑意压势"。三百少年同时催动体内微弱的炎黄气息,剑尖各显异色——赵元朗剑尖泛起淡金,引得前排几位闺秀掩口低呼;但萧炎赤鳞剑尖迸出的,是赤中带金的一抹流光,剑身嗡鸣如龙吟乍起,剑风卷着地面尘土扬上半空,在半日里拖出一道赤色的尘尾。

台下高台上,太后慈安刚咬下第三颗血月葡萄。葡萄汁是深紫色的,沿着她保养得宜的指尖滑落,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正漫不经心地扫视场中少年们的表现,目光掠过赵元朗的淡金剑意时微微颔首,但随即被萧炎那道赤中带金的尘尾钉住了视线。

"谁家的小子?"太后将葡萄核吐在内侍掌心的玉碟里,声音不咸不淡,但周围几位嫔妃同时安静下来。

内侍总管赵德福躬着腰凑近半步,看了一眼萧炎剑柄上缠的旧布条——布条上是"萧"字军徽褪色后的暗纹。"回太后,萧战将军之子,萧炎。"

太后捏着第四颗血月葡萄的手指顿了顿,葡萄被捏破,汁液染红了她的食指指腹。场中的微风吹起她凤袍上的金线流苏,那流苏的影子投在凤辇扶手上,随着她指尖的颤动向一旁歪了歪。

"萧战,"太后将指尖的葡萄汁在玉碟边缘蹭了蹭,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宫廷深处永远吹不散的熏香,"就是那个天天嚷着变法的疯子?"

满场寂静。

萧炎站在尘土飞扬的演武场中央,忽然听见了太后那句话。他天生耳力比常人好三分,父亲曾说是"炎黄血脉稀薄残留的好处"。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就是那个天天嚷着变法的疯子?"

他握着赤鳞剑的手猛地收紧。剑柄上那块旧布条——母亲亲手缠的——忽然被掌心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盯着自己剑尖前飘落的尘土。

第二轮考"剑术实战"。赵元朗被安排对阵萧炎时,脸上的轻蔑几乎要滴下来:"萧炎,我让你三招。"

萧炎提剑走入场中,赤鳞剑横在胸前。赵元朗的剑是西夷"血月铁"打造的寒锋剑,剑身透着一股幽蓝冷光,剑锷镶嵌两颗血月石——那是十八国联军"赠予"大炎权贵的"体面礼物"。萧炎知道那两颗石头的来历:去年镇海关失守,三万守军退入关内时,随身带出来的只有两千多把残刀,而赵元朗的父亲赵大人在镇海关被破的当月就收到了这柄剑,从西夷使团手里。

"请。"萧炎只说了一个字。

赵元朗果然三招未动,面带戏谑。萧炎没有客气,赤鳞剑递出第一式"赤蛟出渊"——剑尖划出半道赤弧,直取赵元朗左肩。赵元朗侧身避开时神色微变,他没想到萧炎的速度比三日前校场试探时快了整整一截。第二剑"炎鳞卷浪"接踵而至,剑锋翻转斜劈向中门。赵元朗终于拔剑格挡,双剑相击的刹那,赤鳞剑尖的赤金流光猛地一颤,像一条沉睡的龙被吵醒后不耐烦地抖了下尾巴。

赵元朗的寒锋剑被震退三寸。

台下哗然。赵元朗是武院甲等前三,萧炎只是丙等第十一。而那一剑之后,萧炎自己的虎口也渗出血来——丹田里的炎黄气息方才那一瞬几乎被抽干了,像一口浅井被人猛提了一桶水,井底见了泥。他用左手无名指悄悄压住右手虎口伤口,不让血滴在剑柄上。

第三剑,萧炎没出。

他收剑后退半步,朝场边裁判拱手:"我认输。"

赵元朗愣在原地,寒锋剑还横在身前没来得及变换格挡姿势。场中安静了三个呼吸,随即赵家子弟率先鼓起掌来——"元朗哥胜了!"的喊声此起彼伏。但几个眼光毒辣的老武官坐在看台角落,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看见了:第三招,萧炎的剑尖在赵元朗咽喉前三寸停住了。如果他不停,赵元朗的寒锋剑此刻应该飞在五步外的尘土里。

萧炎退下场时右手的血沿着剑柄流了一小段,滴在青砖上。他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在袖子里,从第七排末尾绕到演武场边的老槐树荫里。树上吊着一条褪色的彩绸,是上个月元宵节百姓在武院外墙挂的"大炎安泰"平安符残骸,绸面上"炎"字只剩下半边。

高台上,太后已经吃完了第十七颗血月葡萄。她的目光却还在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下的瘦小身影上停了一瞬。

"赵德福,"太后擦了擦手指,声音轻飘飘的,"那个小疯子,十招内能赢赵家的,为何第三招就认输了?"

赵德福也看见了,但他不敢说。他弯腰低声道:"许是……体力不支?"

太后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萧战的儿子,体力不支?"她将擦手的锦帕扔进玉碟,锦帕盖上那颗被捏破的血月葡萄,暗红的汁液洇开在素白的丝面上,"去查查,他丹田里的炎黄气息还剩几分。"

场上春试继续,刀光剑影中三百世家子弟轮番较技。赵元朗虽被萧炎"让"了一场,但剩下的对手不足为惧,最终蝉联甲等第一。他站在高台领赏时侧头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复杂——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被让了"风头"的恼怒,还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敬佩。

萧炎已经不在树下了。

炎阳武院西墙外的石板路上,十二岁的少年正一个人往回走。赤鳞剑横背在身后,剑鞘尾部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但袖子上的暗色痕迹还是被春日斜阳照得分明。

他走得很慢。丹田像一口空井,井壁上还残留着方才激斗时被"炎黄锻骨篇"强行催出的赤金气息划痕——那锻骨篇是三天前父亲萧战悄悄塞进他枕头底下的,三页薄纸,墨迹未干。"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练这个。"父亲把纸塞进去时,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墨痕,萧炎记得自己还问了句"爹你一夜没睡?"父亲笑着揉了他脑袋:"写了一夜策论,顺手抄了这三页。"

顺着西墙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巷,萧府的后门赫然出现在巷子尽头。巷口石墩上坐着一个满脸刀疤的老乞丐,正用一根黑漆漆的棍子拨弄手边瓦罐里的野火,火堆上架着半只偷来的野鸡,烤得滋滋冒油。萧炎经过时老乞丐忽然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目光不像乞丐,更像一柄藏在破布里的刀。

"小子,你右手在流血。"老乞丐撕下半只鸡腿递过去,鸡腿油汪汪的,香气在窄巷里弥漫开来。

萧炎迟疑了一瞬,接过了鸡腿:"谢谢爷爷。"

老乞丐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成一道狰狞的弧,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暖色:"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他顿了顿,"下次再让赵家那小子,你爹的剑可要哭了。"

萧炎咬鸡腿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想追问,老乞丐却已经把脸转向瓦罐里的火,黑棍轻轻拨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扑簌簌落进风里,像大炎京畿五万年历史里无数个不起眼的夜里,那些说熄就熄的、无人记得的光点。

萧炎吞下最后一口鸡肉,将鸡骨头仔细埋在巷口墙根的砖缝里。推开后门时,门轴"吱呀"一声老旧的响。院子里的槐花正在飘落,细碎的白瓣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穿过院子,从正堂侧面的回廊绕到书房窗外,忽然停住了脚。

书房窗开着半扇,暮色从窗格斜铺进去,照在书案上摞着的半人高书稿上——那是父亲这两个月逐字逐句写成的《强武新策》,五十九卷,每一卷封面都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是被反复翻阅后又重新压平留下的印记。此刻萧战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尖在纸面行走得飞快,偶尔停顿片刻,墨汁在笔锋处聚成一滴悬而未坠的圆珠。

窗外晚风忽然把父亲耳畔的一缕白发吹了起来。萧炎这才注意到——父亲那缕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

书房里的萧战笔尖一顿,没有抬头:"看够了吗?"

萧炎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缩头,萧战已经搁下笔转过头来。他脸上带着连日伏案的疲惫,眼下乌青一片,但看到窗口探头探脑的儿子时,疲惫一扫而光,嘴角弯起来:"进来吧,正好写完这一段。"

萧炎翻窗进了书房,右手虎口的凝痂在他撑窗台时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新鲜的血珠。萧战的目光扫过他的右手,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案角抽出一方旧帕子递过去。

"爹,今天我……"萧炎刚开口,萧战就摆了摆手:"我在看台上。"

"……您也去了?"萧炎愣住。他记得父亲今早说要进宫呈送《新法九十六条》请愿书,怎么会有空去武院?

萧战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两行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字迹是新的,墨还泛着润色。"原本要午门呈书,没走成。宫里传话——太后今日设宴,不见外臣。"他顿了顿,"我就顺道去看了你春试。"

父子两人沉默了几息。书房里只有窗外晚风翻动书稿纸页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蝴蝶扑棱着翅膀停在纸面上。

"你认输认得对。"萧战忽然说,声音很平静,"赵家的寒锋剑上有血月石,西夷铸造时嵌了'噬气咒'——你丹田本就薄弱,再跟他硬碰三招以上,血气会被吸走三成。你爹我还等着你长大,不想养个病秧子。"

萧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了一句:"爹,您说的'大炎的病在骨不在皮'……到底是什么病?"

萧战看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已经比他肩膀矮不了多少了,眉眼间有了些轮廓分明的坚毅线条。他伸手揉了揉萧炎的发顶,掌心温热,带着墨香和一丝淡淡的苦涩药味——"你先把虎口的伤养好。等你的剑能劈开我这方砚台,我就告诉你。"

他从案角拍出一方黑砚,砚台不过巴掌大小,但质地沉得像个铁砣。砚面被磨得黑亮如镜,隐约能映出窗外的槐花树影。萧炎认得它——萧家世代相传的"赤砚",据说是大炎开国时炎帝亲用的旧物,五万年历经三十八代萧家先祖之手,砚身磨下去的厚度不过一张纸。

萧炎看了一眼那方黑砚,又看了一眼父亲案头半人高的《强武新策》,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把那叠书稿最上面那张纸吹起来一角,纸上又一行新墨:"第三条:军功授鼎,寒门可入。"父亲的字迹行笔如刀剑交击,但每个字尾处都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萧炎知道那是父亲写急了的习惯,也是父亲心里那股压了半辈子、至今没弯下去的倔气。

"说话算数。"萧炎把右手的血痂在旧帕子上蹭了蹭,拔出背后的赤鳞剑。剑出鞘的半截赤光在暮色中一闪,他深吸一口气,剑锋朝那方黑砚劈了下去。

"铮——"

赤鳞剑断成两截,剑尖那截叮当滚落在地砖上,转了两圈,停在书案脚边。黑砚台毫发无伤,砚面映出萧炎怔忡的脸和萧战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笑意。

萧战没有捡断剑,只是把那方黑砚又往案角推了推:"明天早上练剑前,先把断剑埋到后院那棵老槐树根底下——你太爷爷说过,断剑入土,下一把剑才长得出脊梁。"

萧炎攥着半截断剑站了片刻。暮色更深了,窗外槐花的影子从地砖爬到书案上,爬到《强武新策》封面上那个墨迹未干的"强"字上。太后的那句"疯子"又在他耳边响了一次,但这一次他心底的刺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赤鳞剑断掉之后,剩下的半截剑柄攥在手里,掌心虽然空了,但那股沉甸甸的重量还在。

"爹。"他忽然说,"等我劈开那方砚台那天,你能把那句话写完吗?"

萧战愣了愣,随即明白儿子问的是书案上那张纸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后半句。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舒展得像春天冰河裂开的第一道缝:"等你劈开它,我不仅写完——我还念给你听。"

萧炎把半截断剑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书房。路过窗边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萧战已经重新伏案疾书,右手握笔的姿势和三个月前一样稳,但案角那盏油灯的灯芯短了一大截,火苗比往常细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还在往前赶路。

萧炎收回目光,大步穿过院子。槐花落在肩上,他伸手拂去时忽然想起窄巷里老乞丐那句"你爹的剑可要哭了"。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书房的窗——灯火映在窗纸上,父亲伏案的剪影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道将要倒下的城墙,但城墙没有倒,它还在砖缝里长着根。

府门外,一条赤红如血的光芒忽然从京畿皇宫方向冲上夜空,在暮色未尽的苍穹上炸开,照亮了大半个京城的天幕。那是"勤王烽火"——只有十八国联军兵临城下、或宫廷发生不可控剧变时才会点起的最高级别警讯。

萧炎盯着那道红光电射般的流痕,心口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他三日后才知道,那道烽火是因为太后昨夜密调"玄甲军"入城拱卫禁宫,而调军令上盖的凤玺,是在废帝昏迷不醒时由内侍总管赵德福亲手按下去的。

而此刻,他只知道书房窗户里的灯火忽然灭了,父亲伏案的剪影在窗纸上消失了。

萧炎快步折返,推开书房门的一瞬,萧战正从案前站起来。案上的《强武新策》最上面一卷被合上了,但萧炎余光瞥见父亲方才在写的那页纸——不是策论,不是奏章,而是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若我不归,炎儿勿赴京畿。南走百里,寻衣冠冢。"

萧战在他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动作太快,但萧炎已经看见了。

父子二人在渐暗的暮色中对视了一息。院子里的槐花被夜风卷起来,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大炎京畿五万年的风吹过人间每一扇窗时,留下的最后一句不留名的提醒。

"明天早上,断剑埋了,来书房找我。"萧战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给你讲讲炎帝当年为什么把赤砚传给咱们萧家。"

萧炎点了点头。他转身时把书房门轻轻带上,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线光里,他看到父亲把案上那封短信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油灯的火苗里。纸页蜷曲发黑化成灰烬的一瞬,父亲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萧炎没再回头。他穿过满院槐花走回自己房间,把断剑放在枕边,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京畿更夫远远敲响二更的梆子声,那声音穿过皇城九重门、穿过世家府邸高墙、穿过炎阳武院空荡荡的演武场,最后落进这间普通将军府的小院里时,已经变得像一声从五万年前传过来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右手虎口的伤处又渗出一点血,在枕上洇开一粒暗红的小点。那血里有一丝极淡的赤金色光痕闪了闪,又隐没了。

门外的春夜,京畿的天幕上那道"勤王烽火"的余光还没散尽,像一柄斜劈在夜空里的剑——断了半截,但刀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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