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死水裹挟着凄厉的孩童尖啸,轰然倾覆整片虚妄天地
黑水如山岳崩塌,带着碾骨碎魂的重压砸落,整片幻境濒临彻底崩坏。狂风撕裂虚空,碎玻璃与浑浊水浪肆虐冲撞,千年积攒的绝望怨戾瞬间爆发到极致
“闪开!这水压能把骨头碾碎!”
晏妄在心海厉声炸响,烈性力量瞬间冲破桎梏,一心要夺权暴起,以蛮力撕裂这片崩塌幻境、强行杀出生路。
“不准用暴力。”
苏暝本体意识沉沉镇压,死死按住他躁动的戾气。
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怨戾从不是为了杀生害命。三千四百二十一次轮回囚禁,一遍遍被至亲遗弃、被黑暗包裹、被冷水窒息,这滔天洪水,只是一个孩子熬到尽头、无处安放的崩溃。
暴力可破局,不可渡心。一旦强行碾碎执念,这千年沉冤只会永久飘散,永无解脱之日。哪怕心神尽毁,她也不能这么做。
刺骨冷水瞬间灌满口鼻,窒息感碾压四肢百骸。无数双苍白冰凉的小手从黑暗水浪中探出,死死拽住她的衣袂、缠缚她的发丝,尖利的指尖濒临破肉。
这是轮回千万次绝望的具象化,是足以吞灭所有生灵的深渊梦魇。
苏暝不躲、不抗、不挣脱。
她顶着灵魂被挤压的剧痛,在肆虐洪渊中稳稳迈步,穿过漫天黑暗,朝着那道瑟瑟发抖的红裙小小身影,缓缓张开双臂。任由寒水侵骨,任由怨戾缠身,她俯身,将满身尖刺、满心疮痍的小女孩,牢牢拥入怀中。
“别怕。”
心念传音穿透所有喧嚣,温柔坚定,直抵女孩空洞死寂的魂灵深处。
“那些不要你的人,是他们瞎了眼。”
“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怀中剧烈的挣扎骤然凝固。
长久的暴戾、抗拒、疯魔,在这一个拥抱里,瞬间崩塌。
下一瞬,极致隐忍的孩童呜咽轻轻响起,没有嘶吼,没有怨毒,只有积压生生世世、委屈到极致的小声哭泣。
哭声落下的一刻,漫天肆虐的黑水骤然褪去凶性。滔天洪渊不再狂暴翻涌,化作亿万点细碎柔光,像散落的星河萤火,温柔浮沉、缓缓消融。遍布虚空的裂纹渐渐愈合,刺骨的阴冷与怨戾层层涤荡干净。
崩坏的幻境,彻底趋于平静。
心海之中三道心念缓缓松弛。
闻纾声线轻软,带着释然的怅然:“终于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独自困在冷水与黑暗里了。”
晏妄收了满身戾气,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却藏着后怕:“算你稳。下次再敢拿命硬接执念,我绝不配合。”
令杳依旧冷静复盘,精准报出损耗状态:“执念完全净化,副本隐患清零。本体精神力损耗70%,心神重度透支,即刻切断虚妄链接,回归现实落点。”
……
意识刚切回现实
夜风裹着河面的水汽扑上来,凉得钻皮钻骨
刚从溺水副本脱出来的后遗症还死死黏着她,四肢发软,头皮发空,像刚从深海里挣扎上岸。精神力硬生生耗掉七成的疲惫不是假的,视线偶尔会轻轻发晃,耳边时不时还萦绕着那个小女孩隐忍又委屈的哭腔,细碎、黏人,怎么都散不干净
“呕……”
苏暝猛地撞开河边公厕的门,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砖上,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早就空了,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死死抠着洗手台的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手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脑子里还全是水。
冰冷、腥臭的死水。那个红衣小女孩的窒息感像一条湿漉漉的蛇,死死缠着她的脖子,勒得她眼球充血,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心底里三个声音也没往日的精气神,全都蔫蔫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倦
“操……”
意识深处,晏妄懒懒翻了个白眼,在心间嗤了一声,带着没睡醒的暴躁和毫不掩饰的心悸,嘴硬得要命,却藏着实打实的后怕: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刚才那一下,连老子都被呛得肺管子疼!你当这具身体是铁打的吗?!人间破事一堆你个个都心疼早晚先把自己熬废。刚刚本体那波不要命的硬接,换别人魂早碎了下次谁敢再来一次我直接摆烂不兜底”
“别吼了……”闻纾的声音在脑海里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泪意,“她好可怜……苏暝,我心里好难受,像被刀绞一样……心里还挂着那个红衣小孩:
“那个小姑娘……到最后都不敢大声哭。她太乖了,太怕被丢下了。一想到她轮回三千多次我心里就堵得慌。”
她是真的心疼共情不是技能是生理性心里发酸”
“都给我闭嘴”
令杳冷冽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精准地切入这片混乱的意识海,强行压下了晏妄的暴躁和闻纾的悲泣
“精神阈值跌破安全线,肋骨骨裂两根,左脚踝旧疾复发。”令杳的语调依旧平稳,冷静,但掩不住一丝疲惫,是绷久了终于敢松口气的无奈,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克制,“苏暝“别硬撑,放慢呼吸,把身体控制权拿回去,你现在心神缺口很大,最容易被弱执念缠上。能避阴就避阴,别再随缘接心绪”别逼我强行接管”
苏暝没力气回骂,也没力气安慰
她撑着洗手台,一点点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足足五分钟,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令杳,报告损伤。”
“你的智商如果和你的共情能力一样高就好了。”令杳冷冷地抛下一句,随后报出数据
苏暝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没应声
她也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辨不想平衡谁的情绪,无奈扯了扯嘴角,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洗去满身的狼狈与阴冷
可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天生能窥虚妄、能听人心、能接世人心绪,这不是天赋,更像与生俱来的责任。她可以少管,但不能冷漠
她扶着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出公厕
苏暝慢步进在河畔步道,整个人都是虚的
人间夜色安然,路灯暖黄绵长,河水静静流淌,夜里的风带着微凉水汽,真实又安稳。
幻境惊心动魄千回百转,现实不过瞬息之间。
她赢了。以损耗大半心神为代价,不用杀伐,不施暴力,硬生生接住了一桩沉沦千年的悲苦,守住了本心,渡尽了虚妄。
可代价真切又沉重。胸腔沉甸甸的酸胀迟迟散不去,像是亲手背负、卸下了一整个深海的委屈。
意识深处,三道心念皆是沉寂休整。
苏暝抬眼,望向夜色下蜿蜒远去的河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河畔风平浪静。可世间浮沉的执念、无人听见的悲欢,从来从未断绝。
她稍稍站稳身形,顺着僻静的河岸小路,缓缓往前踱步。心神耗损过重,她需要慢走缓释心绪,也需要借着人间晚风,慢慢剥离副本残留的虚妄阴冷。
夜风渐凉,吹透了单薄的风衣。苏暝垂着眼,拖着步子走到巷口的便利店,推门进去,拿了一瓶常温的青梅绿茶,又顺手抓了一个软面包
指尖触到塑料瓶,没有温度,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青梅微酸的茶水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总算压下了刚才干呕留下的痉挛。
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最边上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她的归处。
“走吧,回家。”
她在心底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脑海里的三个灵魂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晏妄没再骂人,闻纾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令杳则默默调低了痛觉感知
苏暝把空了的茶瓶和面包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拢了拢衣领,迎着那盏昏黄的灯光,一步一步走进了属于凡人的烟火夜色里
夜色越来越沉,路边灯火渐行渐远,周遭越来越僻静
而远处城郊的夜色深处,一缕极静、极沉、深埋岁月的无声悲绪,正静静等候着她的途经
下一桩心象执念——已然悄然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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