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正在减速。不是那种进站前的平缓减速,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拖拽的顿挫感,车厢连接处发出金属扭曲的**,桌上的矿泉水瓶晃了两下,滚落到过道里,被一只穿着铁路制服的手臂捡了起来。
乘务员李德生把水瓶放回陈远面前的小桌板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展品。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没有指纹的手在放下水瓶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用食指指尖在塑料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下,不是随机的一下或三下,而是两下,像一个约定好的暗号。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沿着过道往回走,步伐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每一步踩在同一块地板砖的正中央,背影在人影晃动的车厢里显得异常孤独。
陈远盯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标签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夫山泉,红色瓶盖,透明瓶身,水位线在瓶口下方两指处。但刚才李德生敲过的地方,瓶身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划痕——不是指甲划的,是指腹的温度让塑料表面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映出两个数字:零和七。零七。或者反过来读,七零。
“小乖。”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在。”耳机里的声音立刻回应,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警觉。
“死亡名单上,李德生排在第七个对吧?”
“不是。李德生排在第六个,状态是‘已注销’。第七个是王建民,状态是‘失踪’。”
陈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重新排列名单。六个人,五死一消失。李德生是那个“消失”的人,不是死者。他的身份被注销了,人不见了,但在所有后续追查中,没有任何人找到过他的尸体。现在他穿着铁路制服出现在这列火车上,在规则响应的车厢里当乘务员,用敲矿泉水瓶的方式给他递暗号。那个数字不是序号,是密码。零七。或者七零。也许代表第七节的零号位,也许代表别的什么。
但现在不是解密码的时候。因为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广播里的男声已经不再重复那段规则原文,它换了一种声音,不再是毫无感情的宣读,而是一种低沉的呢喃,像是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同一段经文,声浪层层叠叠涌过来,震得车窗玻璃嗡嗡作响。那些站起来的人,脸上各有一种不同的表情:过道斜对面那个看宫斗剧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但嘴角却往上翘,形成一个哭不哭笑不笑的诡异弧度;前排那个抱双肩包打盹的姑娘,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两侧,头低着,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某句话;再前面,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陈远,站得笔直,右手举着一个已经息屏的手机贴在耳边,但他没有在打电话,因为他嘴里正在哼一首歌——一首陈远认得出的儿歌,《小兔子乖乖》。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在哼。从各处角落里,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人都在哼同一首歌,调子参差不齐,节奏互相错位,但歌词完全一致。他们不是在唱,像是在被某种东西用喉咙当扬声器播放同一段录音。
这是规则的第二步。陈远在心里快速推演。第一步是广播宣告,第二步是乘客同步——广播里的规则宣告了“发现未持票者”,然后所有乘客被激活为规则的执行终端。副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模式,副本里的NPC只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运作,不会扩散到现实世界的人身上。但这不是副本,这是现实。现实中的普通人,身上没有身份牌、没有进入副本的触发机制,他们是怎么被控制的?
“小乖,扫描所有乘客的手机信号。我要知道他们上车之前最后接收过什么信息。”
“已经在扫。”小乖的语速变快了一档,这是她处理高负载任务时的特征,“有一个异常的共性:所有被控制的乘客,手机里都有一条今天中午收到的短信。内容完全相同——‘您的快递已签收,取件码请登录XX查询’。发送号码是一个虚拟号段,归属地济南。”
济南。又是济南。陈远脑子里那张线索网络又收紧了一扣。监视者服务器的接收端在济南,黑衣女人周寒追查的公司也在济南,现在这批被控制的乘客收到的激活短信,发送源还是济南。这个城市像一台信号发射塔,正在向所有方向辐射某种指令。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济南的存在,而是这些乘客被控制的方式。不是副本里的规则强制绑定,不是身份牌激活后的副本拉入,而是一条短信。一条伪装成快递通知的短信,点击链接,就会被植入什么东西。木马?还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某种跟副本规则同源但经过改造的“规则片段”?
“给我看那条短信的完整内容。”
小乖把短信全文推送到他屏幕上。“您的快递已签收,取件码为【别开】。请在24小时内凭取件码到以下链接领取:****//齐星.****.***。逾期未领将退回寄件人。齐星信息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别开。取件码是“别开”。那个纸箱上写着的词,那个王建民在人间蒸发之前最后发在朋友圈里的词,那个杀死了五个人的词——被伪装成了一条快递取件码,发送到了这一整节车厢乘客的手机上。
而那个链接里的域名——齐星.****,齐星,正是王建民的父亲王德发生前注册的那家公司。一个死人名下的公司,正在用取件码“别开”向整个山东发送激活信号。
陈远感觉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发麻。他不是害怕,他是愤怒。那种愤怒带着一股他很久没有过的冷劲,从脊椎底部往上蹿,把之前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全部烧成灰烬。副本里的规则再怎么诡异,至少有一套可以被拆解的底层逻辑,至少还保留着某种公平——遵守规则就能活,不遵守就死。但眼前这件事不一样。有人在用规则的碎片当武器,把它包装成短信,伪装成快递通知,像撒毒药一样撒向不特定的普通人,把毫无防备的路人变成规则执行终端。
“齐星的服务器还在运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在用王德发的遗产继续投放纸箱。不止是纸箱——现在连短信都能触发规则了。这条激活链比以前扩散得更快。”
小乖停顿了不到半秒,像是在处理某种矛盾信息。“陈远,我有个坏消息。我刚才尝试反向追踪那个链接的服务器,发现它有一个自毁程序。一旦有外部扫描行为,服务器会自动向所有已激活的终端发送一条追加指令。我触发了它。追加指令的内容是——”她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句子中间停顿,像是在找一个更温和的措辞,然后她放弃了,“指令内容是:‘目标已确认,执行驱逐。’”
车厢里所有的哼唱声在同一秒内全部停止了。那些站起来的人,同时把头转向陈远。
过道对面的中年男人,那双既哭又笑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不是眼泪,是瞳孔深处亮起的荧光,很微弱,但清晰可见。前排那个低着头的姑娘,慢慢抬起头来,头发滑到两侧,露出一张完全空白的脸——不是没有表情,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了所有五官细节,只剩一张光滑的皮肤,上面隐约能看到轮廓线,但那些线条正在消失。她还在翕动的嘴唇是整张脸上最后一个残留的特征,然后嘴唇也不动了。
哼歌声停了,但《小兔子乖乖》的旋律还在空气中飘着,不是从人的喉咙里,而是从车厢顶部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从座位底下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从车窗外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声源里涌进来的。整个空间都在唱这首歌,用一种没有感情的、机械的、但异常执着的调子,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句歌词。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陈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把手机信号放大器从车窗上取下来,拿在左手里。右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到那个被他从副本里带出来、用C语言重新编译过的规则解析器程序——它不是武器,它只是一段能在特定频率上干扰规则信号的代码,但他之前从未在现实环境中完整运行过它。他不知道它会产生什么样的反作用,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把自己也变成规则的靶子。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火车还在减速。窗外铁轨上的红灯越来越亮,那个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防风外套,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张脸。右手举着一盏红灯,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一个快递公司的Logo——圆通。
王建民。陈远心脏猛跳了一下,但立刻压住了那个念头。不一定是王建民。王建民是快递员,但圆通的快递员不止他一个。而且王建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别开”,不是“红灯”。但同一个人影站在铁轨上,穿着圆通快递的外套,举着红灯,在火车即将进入规则区域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这绝对不是巧合。
“小乖,信号放大器调到最大功率,频率对准齐星服务器端口。我要往那个服务器里塞一份假数据。”
“什么假数据?”
“一份反向激活信号。把取件码‘别开’替换成取件码‘退回’。发信人填写王德发的名字,收信人填写齐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就是王德发自己。”
“明白了。你要用死人给死人发快递。”
陈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他面前,整节车厢的人正在朝他移动,没有跑,没有扑,只是同时以同样的步幅向前迈步,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每一步都伴随着扩音器里的儿歌声,每一步都踩在小桌板、座椅扶手、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上,他们不在乎脚下踩到什么,因为他们的眼睛全盯着同一个方向——他。
他把信号放大器对准车窗外那个持红灯的人影,按下了规则解析器的启动键。手机屏幕瞬间炸开一条条代码,不是他写的那些,而是解析器在扫描到空中悬浮的规则信号之后,自动反编译出来的东西。那些代码的格式他从未见过,不是C语言,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程语言,但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相同的注释符——两条斜杠,后面跟着两个字:德发。
//德发
//德发
//德发
整列火车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还有窗外那盏红灯,在无边的夜色里晃了三下,像一个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儿歌声、广播里的男声、乘客们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车厢连接处金属扭曲的**——全部停了。黑暗中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小乖在他耳机里异常清晰的声音:“信号已送达。齐星服务器正在接收。陈远——那个服务器在收到你的信号之后,自己关机了。”
陈远站在黑暗的车厢里,握着手机,没有动。他的左手攥着信号放大器,右手悬在屏幕上方,代码还在跑,解析器还在工作,屏幕上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冷静到接近冷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用一个死人的名义给另一具尸体发了一封快递,然后那个服务器自己关机了。这不是胜利,这只是一个开始。因为规则还在,那些被激活的乘客还在黑暗中,而铁轨上那个持红灯的人影——现在他离得足够近了,近到能看到塑料袋上印着的快递单号,最后四位数字是零七零七。
李德生敲下的那个数字,原来不是密码。是一个快递单号的后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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