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弹指即逝。
自万倩玲踏入万妖城那日起，悠悠六载光阴，便如指间流沙般悄然滑过。
玉华宫后苑的揽月别院中，一株千年桃树亭亭如盖，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满了半方青石院落。院中一道纤细身影正持剑起舞，剑光如匹练般穿梭在漫天飞花之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那是已然十二岁的万倩玲。
六年时光，将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六岁幼女，雕琢成了初露风华的少女。她身量抽长，已初具少女窈窕轮廓，一身月白劲装衬得腰肢纤细，墨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前。眉眼长开了，不复幼时的圆钝稚气，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瓣樱红，肌肤莹白如玉，分明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容颜。
只是此刻少女神色专注，柳眉微蹙，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剑气破空发出轻锐的啸声。她步法灵动，身形在桃树下辗转腾挪，脚尖轻点青石便掠出数丈，衣袂翻飞间与飘落的花瓣交织成一幅绝美画卷。
最后一式剑招使出，万倩玲手腕翻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随即手腕一抖。只听"锵"的一声清响，长剑精准无误地没入不远处石桌上的剑鞘之中，剑鞘纹丝不动，足见控剑之术已臻精妙。
收势站定，万倩玲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她抬手拂去肩头落着的几片桃花瓣，抬眼望向满树繁花，眼底泛起恍惚之色。
六年了。
来到这万妖城，竟已整整六年。
初到时她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跟在夜辰身后，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不安。而如今，她早已将万妖城当作了第二个家，玉华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心纹路。
这六年里，她学到的东西，远比中州那些大宗门、隐世家族的弟子一辈子所学还要多。
还记得初入玉华宫的第一天，城主万山锋便赐下了一部妖族圣典——《万兽诀》。
那是一部讲述妖族修行根本的典籍，从最基础的吐纳吸纳天地灵气，到淬炼本体血脉，再到凝聚妖丹、化形为人，乃至后续突破境界的种种法门，无所不包，博大精深。万山锋本念她与夜辰相伴，又身具纯阴之体与妖族灵气相契，便让她同修此典，期望她能走出一条不同寻常的修行路。
《万兽诀》第一层，便是通兽语。
修炼此功者，可与万种妖兽沟通对话，上至九天禽鸟，下至九幽虫豸，皆能通晓其意。万倩玲天资卓绝，仅用了半年便修成第一层，那段时日里，她整日蹲在玉华宫的灵兽苑中，与仙鹤聊天，听灵鹿讲故事，就连池中的锦鲤游过，都要凑上前说上几句话，惹得夜辰常常哭笑不得，骂她是个"话痨小丫头"。
后续层次便愈发艰难了。《万兽诀》讲究淬炼体魄、凝聚魄力、滋养魂力，三管齐下，对肉身强度的要求极高。妖族本体强横，修炼起来水到渠成，可万倩玲终究是人族之躯，经脉骨骼与妖族截然不同，修炼到第三层时便频频遇到瓶颈，每每强行修炼都会经脉胀痛，魂力躁动。
这样磕磕绊绊修了两年，万倩玲的进境越来越慢，甚至有一次强行冲关导致经脉受损，休养了整整三个月才痊愈。
便是那时，竺澜倾亲自为她诊脉，温柔劝说她改修人族功法。
"傻丫头，修行之道贵在顺势而为，而非强求。"竺澜倾的声音永远温润如水，她轻抚万倩玲的头顶，"你是人族之身，强行修炼妖族圣典，事倍功半，反倒伤了根基。城主大人那里我去说，你且安心转修人族功法，以你的资质，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后来万山锋果然没有勉强，反而从玉华宫的藏功阁中挑出了一部人族顶尖功法《青元剑诀》，又寻来不少人族修士的修行心得笔记，供她参考修习。
转修人族功法之后，万倩玲的修为果真一日千里，精进神速。
《青元剑诀》本就是人族剑修中的上乘功法，讲究以剑引气，以气御剑，最是契合万倩玲灵动跳脱的性子。加上她前两年修炼《万兽诀》打下的浑厚根基，体魄、魂力皆远超同阶人族修士，转修之后如同顺水推舟，不过四年光景，便已修至《青元剑诀》第七重，相当于人族修士中的筑基后期境界。
这般速度，放在中州大地，也足以称得上天纵奇才。
更难得的是，她并未荒废《万兽诀》中学到的本事。通兽语的能力保留了下来，淬炼出的强横体魄也让她在剑修路上走得愈发稳健，二者相辅相成，反倒走出了一条人妖两族功法融合的独特道路。
六年时光，她不仅修为大进，还跟着竺澜倾学了医术、丹道、阵法、符箓之术，跟着万山锋学了些妖族典故、山川地理、兵书谋略，就连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都有玉华宫中的老妖精专门教导。
这般全方位的栽培，莫说寻常人族世家，便是那些传承千年的大宗门隐世家族，也未必能给嫡传弟子如此优渥的修行条件。
"呆子，看什么呢？"
一道清冽的少年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万倩玲的出神。
她转头望去，便见一名青衣少年斜倚在院门旁，双臂环胸，正挑眉看着她。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非凡，眉如剑削，眼若寒星，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唯独看向她时，眼底深处会泛起极淡的暖意。
正是化形后的夜辰。
六年过去，夜辰也从当初八九岁的孩童模样，长到了少年身形。龙族寿元漫长，成长速度远慢于人族，六年时光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身形只抽长了少许，容貌也只是褪去了些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锋利棱角。
万倩玲撇了撇嘴，弯腰捡起石桌上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没什么，就是看着这桃花落了一年又一年，忽然觉得……六年过得好快。"
夜辰迈步走进院中，在她身前站定。他如今比万倩玲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她时，目光落在少女精致的眉眼上，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轻哼一声："有什么好快的，不过是六次寒暑交替罢了。"
万倩玲仰头看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夜辰，我怎么就没像你那样，长那么高、那么快呢？你看你，都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夜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平平："你跟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万倩玲追问。
"我们龙族寿元漫长，"夜辰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如今看着只有十四五岁，实际年龄却已近百岁。六年对我而言，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自然长得慢。你们人族……寿命短暂，几十年光阴，在我们妖族眼中，不过昙花一瞬罢了。"
话音落下，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桃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无人说话。
万倩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昙花一瞬……
是啊，人族寿命不过百年，而妖族动辄数百上千年，龙族更是能活上万年。她穷尽一生的时光，在夜辰漫长的生命里，或许真的只是惊鸿一瞥，短暂得如同昙花绽放。
等她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时候，他或许还是如今这般少年模样，眉眼锋利，身姿挺拔。
等她化作一抔黄土、归于尘埃的时候，他或许依旧在这万妖城中，看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想到这里，万倩玲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疼。六年相伴，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清冷寡言的少年，习惯了他嘴上嫌弃却处处照拂，习惯了练剑时他在一旁指点，习惯了受委屈时他第一个站出来。
可若是……她只能陪他走短短一程呢？
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发酸，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夜辰说完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看着少女骤然黯淡下去的眉眼，看着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有些慌乱。他本不是会说软话的性子，龙族血脉自带的高傲让他向来直来直去，可此刻看着万倩玲难过的样子，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夜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补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万倩玲忽然抬起头来。
她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鼻尖红红的，可唇角却已经扬了起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像是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昙花一瞬又如何？"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人族寿命是短，可我可以修炼啊！等我修炼成仙了，寿元自然就长了，到时候……"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到时候什么？"夜辰皱眉追问。
万倩玲别过脸去，看着满树桃花，声音细若蚊蚋："到时候……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成亲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风吹散在桃花瓣里。
可夜辰耳力何等惊人，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猛地一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少女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成亲？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太过遥远。龙族繁衍艰难，婚恋之事更是慎重，他从未想过这些。可此刻从万倩玲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他非但没有觉得荒谬可笑，反而……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夜辰的耳根悄悄泛起薄红，面上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什么。成仙？哪有那么容易。人族修士千千万，能成仙的万中无一，你以为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万倩玲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你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万倩玲天资卓绝，一定能修炼成仙的！到时候……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夜辰挑眉。
"后悔……后悔不早点对我好一点！"万倩玲气鼓鼓地说完，转身就往院外走，"不跟你说了，我去找澜倾姨说话！"
看着少女快步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耳尖那抹迟迟未褪的红晕，夜辰站在桃花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满树桃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一身。
少年抬手，指尖捻住一片落在肩头的粉色花瓣，指腹轻轻摩挲。花瓣柔软娇嫩，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极了方才少女羞红的脸颊。
他沉默了许久，唇角忽然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成仙么……"夜辰低声喃喃，金色竖瞳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那便……陪你一起等就是了。"
话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
万倩玲一路跑出揽月别院，脸颊还烫得厉害。
她刚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成亲什么的……真是羞死人了。
她沿着玉华宫的回廊一路往前走，廊外是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飞檐斗角，雕梁画栋，远处的万妖城笼罩在薄薄的云雾之中，宛如仙境。六年时光，她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处景致，可每每眺望，还是会被这天造地设般的地势与巧夺天工的建筑所震撼。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方才的羞赧散去之后，心底深处的那点不安，其实并没有完全消散。
夜辰说得对，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人族修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步比一步艰难，多少天才修士卡在瓶颈，终其一生也无法突破，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她如今不过筑基后期，距离成仙之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她真的不想只陪夜辰走短短一程。
六年相伴，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默默为她打点好一切的少年，早已住进了她的心里。她想和他一起看更多的桃花开落，想和他一起走更远的路，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万倩玲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不管有多难，她都要努力修炼。
不为长生不老，不为纵横天下，只为……能有足够长的寿命，陪在那个人身边。
正出神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玲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万倩玲抬头，便见竺澜倾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含笑看着她。竺澜倾一身水色长裙，小腹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想来再过不久便要临盆了。她容貌依旧温婉绝美，周身萦绕着柔和的草木气息，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将为人母的慈爱。
"澜倾姨。"万倩玲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过去，乖巧地站在她身侧，"我就是……随便走走。"
竺澜倾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她犹带红晕的脸颊，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温柔一笑："可是又和辰儿闹别扭了？那孩子性子冷，嘴也笨，你别往心里去。他心里啊，比谁都在意你。"
万倩玲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去，小声道："没有闹别扭……就是说了些话。"
竺澜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轻柔："玲儿，你来到万妖城六年，可想过回家？"
回家？
万倩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家……
中州万家，那个她出生的地方，那些模糊的记忆。父亲母亲的面容，在六年的时光里，竟然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府邸的朱红大门，记得院子里的秋千，记得奶娘温柔的声音，记得……坠崖那天，耳边呼啸的风声。
"我……"万倩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竺澜倾温柔地看着她："你是人族，终究是要回家的。你爹娘这些年，定然也在四处寻你。城主已经查探过了，万家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你父亲更是因为自责，头发都白了许多。"
万倩玲的心猛地一揪。
父亲……母亲……
是啊，她还有家，还有爹娘。当年她不慎坠崖，爹娘该有多伤心，多着急？六年过去了，他们一定还在等她回家。
"澜倾姨，我……"万倩玲的眼眶又红了，"我想回家看看爹娘。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舍不得城主伯伯，舍不得……"
舍不得夜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竺澜倾如何听不出来。
她温柔一笑，揉了揉万倩玲的头发："傻丫头，回家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万妖城永远是你的家，玉华宫的揽月别院，永远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万倩玲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竺澜倾颔首，"我和城主商量过了，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回家看看亲人了。过些日子，让辰儿陪你下山，回中州万家一趟，陪陪你爹娘。等你想回来了，再一起回来便是。"
万倩玲的心中又喜又愁。
喜的是终于可以回家看望爹娘，愁的是……下山之后，要和夜辰分开吗？不，澜倾姨说让夜辰陪她一起去，那便是……他们还能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明朗了几分。
"谢谢澜倾姨！"万倩玲用力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回家看看爹娘，陪他们住些日子，然后就回来！"
竺澜倾看着少女雀跃的模样，温柔地笑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玉华宫的飞檐翘角上，洒在满树桃花上，也洒在少女明亮的眼眸里。
六年修行，六年相伴。
如今，她终于要下山回家了。
而这段横跨人妖两族的羁绊，也将随着她下山的脚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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