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村妇 婞直忧惧寻短见
俏姐弟 升学推荐占榜名
诗曰:
身处泥潭莫走偏,运筹百计觅平安。
心中但使青山在,终有翻盘那一天。
贺村人的生活很艰苦,生产队里没副业,人们只能靠挣工分吃饭。谁家劳力多,挣工分多,谁家分粮食就多。生产队每年夏秋两季分粮给社员。粮食打下来,晒干去杂,先交够公粮,卖足余粮,留下种子,然后按工分、按人头分给社员。工分占分粮的比例在多半,大概占百分之七十左右。人口多的户,粮食大都不够吃,在自留地里种些蔬菜、南瓜、红薯之类,以副食补给自救。倘若遇到荒年,人们就去挖野菜,撸柳絮、榆钱,树叶等充饥。
一天下午,贺玉富带领社员在小麦田套种棉花。这时节,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许多社员家断了顿。社员边劳动边偷薅把已顶饱仁的青麦,揉出麦籽吃。贺长坤的妻子王翠花是个孝贤媳妇,平常她自己吃粗粮,细粮留给婆婆,丈夫和孩子。她最大的毛病过日子不会精打细算,每年的口粮接不上茬儿。近些天,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没了,连最受吃的红薯也光了。贺长坤到亲戚家借来的红薯干也见底了,全家人只能挖野菜充饥。今天中午的青菜汤,待婆婆,丈夫和孩子吃过后,王翠花只喝到半碗刷锅水。来上工的路上王翠花已是饥肠辘辘,干一阵子活儿,饿得她眼冒金星虚汗淋漓,强撑着干到地头,饿昏过去。 几个妇女见状跑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唤的呼唤…须臾,苏醒过来。贺玉富看她那灰黄的面色,知是被饿的,让两个妇女揉些麦籽给她吃。几把麦籽下肚,王翠花精神许多。这时,“母老虎”郑三嫂也种到地头,她不知缘由,见王翠花吃麦籽,大嚷大叫起来:“队长,你管不管?王翠花偷吃麦籽了。”
郑三嫂是贺玉竹的老婆。她一米七几的个头,黑胖的身材,显得健壮有力。她老家在安徽,无兄弟姐妹,一九四七年随父母讨饭来到豫东。后来,父亲饿死了,母亲改嫁给一户于财主当姨太太。贺玉竹的父亲旧社会是个“光棍”,在行里做行务,与于财主交厚,两家成了亲家。郑三嫂复杂的人生经历,磨砺了她倔强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一次,郑三嫂与武术教师郑四不睦,两人动起手来。面对教师爷郑三嫂心里一点不惧,来个饿虎扑食之势,一把抓到了贺四的下身,疼得他月余叉拉着腿走路。还有一次,郑三嫂到外村拾秋,与看秋的大汉发生口角,大汉凭黑铁塔般的身躯,根本没把郑三嫂放在眼里,两人扭打在一起。结果,那大汉满脸的指甲抓痕。从那以后,人们不敢惹郑三嫂了。随之,郑三嫂“母老虎”的绰号也响遍三乡四村。
前天,王翠花家的猪吃了郑三嫂家地头的几棵菜,郑三嫂正在干活儿手拿镰刀撵猪,一镰刀搂在猪肚子上,猪肠子淌了一地,不多时猪便死了。百十斤的猪啊!贺长坤全家人的希望,瞬间没了。王翠花咽不下这口气,找到郑三嫂理论,不由分说两人对骂起来。不是爷们实必相劝,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今天,郑三嫂见王翠花吃生产队里的庄稼,她心里正对王翠花不忿呢!以为抓到了理把子,不由分说嚷嚷起来。
郑三嫂一嚷嚷,恰巧被路过的毛连文听到。毛连文骑着自行车回张家村看父亲,途听表婶子(毛连文的姑姑是贺玉竹旁院的嫂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吵吵,他停住自行车。
贺玉富见来人是毛连文,心里吓一跳,急忙迎向前应酬,搭讪让烟。贺玉富解释说,两家因鸡毛蒜皮的事抬杠哩,没什么大事情。
其实,毛连文早听清楚原委。他正愁没损公利己的典型抓来教育乡下农民哩!他大声喝斥道:
“王翠花,你别以为你出身好,我没法整治你,今儿我非拿你开刀,杀鸡给猴看不可!你等着,明天全公社开你的专场大会,不信我整治不了你!”
贺玉富哀求说:
“连文表叔,咱邻邦庄子驻着,乡里乡亲的,不能这样,有话好说。”
“贺玉富,你别霸道!县里的学生咋着不了你,怕你村的武功,我毛连文可不怕!”
王翠花吓得身子像筛糠似的,抖着一团,泪流满面,已哭成泪人。
“贺玉富,由你负责看管王翠花,如果叫她跑了,我找你要人。” 毛连文甩下句话,骑着自行车去了。
郑三嫂见事情闹到毛连文那里,知有些过,她也知毛连文的厉害。再说,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她本想出出气,并不想让人整治王翠花。郑三嫂见事情闹大,心里过意不去,她喊住毛连文说:
“表侄儿,我看算了吧,我们之间本无大事儿,咋能劳表侄儿的大驾呢!”
毛连文爱面子,最气别人不拿他的话当命令,就随口说:
“革命无小事,非整治她一顿,让她心服口服不可。”
毛连文走后,社员们无心干活儿,有埋怨郑三嫂的,有说贺玉富怕毛连文的,有骂毛连文多管闲事的,还有帮王翠花出主意的…贺玉富心里烦,宣布收工。
白帆一家来到贺村,生产队没有备好房料,闪过年,春暖花开才能动工造房子,贺玉富先把白帆一家安置在社屋里暂住。社屋在村东南头,一溜五间土坯房子,房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房檐上挂着一排长短不齐的琉璃(冰凌)。社屋的东三间饲养室养着生产队的牲口,西两间原是盛草料室,腾出来给白帆一家暂住。
翌日,贺雷自报奋勇领小川和大山去学校报名。报好名,他又陪姐弟去班里认课桌。白小川心里很庆幸能和贺雷同班读书。这个结果,报名时她在心里默默地不止一遍祈求过。她认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个熟人照应着,心里踏实。再说贺雷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又是大章叔的儿子,以后由他关照,别的孩子不敢欺负俺和弟弟。
毛连文是高中的学生。他从外游逛回来,率人夺了公社的大权,他就住进了公社大院里,没事不到学校来。
岗谭镇完中复课后,把高中、初中的学生,不分班级合在一起学习。没有新课本,就按旧课本讲课。白小川来学校后,学校已把初中的课本复习一遍。白小川没学过,听不懂,贺雷主动给她补习,使她的学习成绩很快赶上来。
没有课本,老师也没教科书,上课也没备教案,逮住啥教啥,随心所欲。语文课老师上课给学生读小说,比如:志愿军英雄传,红岩,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烈火金刚,战斗的青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贺雷就是在那时得济于老师,有幸读到了农村孩子平常读不到的小说,打下了文学基础。
时光荏苒,转眼春节将至,学校决定腊月二十三祭灶后放假。
恰恰这时县教育局通知,学校要招生。升学的学生搞推荐,报公社审批。毕业的学生不准留级。春节前搞结束。县里还往各完中派驻了工作组。来岗谭镇完中的工作组负责人是县教育局副主任史运来。他召开大会,成立了公社领导组,成员由校方领导和贫下中农推选的代表组成。贺大章是中**员,办事公道,被推为代表参政。
贺雷很担心白小川姐弟升学的事儿。姐弟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占其一,能顺利升学吗?贺雷琢磨,领导组研究这关先不想它,先帮姐弟过推荐这关再说。倘若推荐不过,那下面的都白说。贺雷找好朋友张军庆商量,俩人一起努力做同学的工作。
推荐开始计票。白小川眼睛着黑板上自己和弟弟名字后正字的变化,心里忐忑不安。推荐的结果出来了,她和弟弟都顺利过关了。
史运来提出搞推荐,那是他为了显示他公平,注重民意,收买人心,是在为他脸上贴金。其实他根本不看推荐结果,他要按他制套指导工作。在研究他升学的会上,他以白帆夫妇下放劳动为由,坚决不让白帆的娃升学。
史运来发号施令,肆无忌惮,开始,贺大章吸着旱烟锅子 低头不语。后来,见他坚决要拒白大哥的娃于校门之外,贺大章心里琢磨,倘若白大哥的孩子没学上了,那我这个代表是咋当的,咋向贺村人交待嘛!
贺大章心里越想越气,由原来的不满,随即升腾为愤怒。他抬眼瞥见史运来翘着二郎腿,一副得意样,心里的火不打一处来。当他听到史运来最后拍板小川不能上学时,强忍的怒火,终于按耐不住,他腾地站起来大声质问道:
“这是啥政策?谁都能上学,唯独打过鬼子的白帆的子女不让上学!贺大章怒气冲冲,语气生硬,咄咄逼人
贺大章突如其来地质问,确实把史运来吓一跳,愣了会儿,方回过神来。顿时,他觉得小看农民是个错误。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乡下人竟拿“钦差”不当回事儿。他在心里琢磨,必须想法镇住他!只有这样,下面的工作才好办,才没人敢炸刺儿。想到此,他乜斜着眼,慢条斯理地说:
“老贺同志,这叫我咋说你好呢!你是推选出的代表,是代表大家和领导保持一致的。”接下来,他给大章扣了许多大帽子。以为这就能吓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举镇住贺大章,杀鸡给猴看。
贺大章可不是小泥沟里的泥鳅,搅动几下河水,掀起几道波纹就能给吓住的。闻言,只见大章腾地站起来怒目而视,攥紧拳头说道:
“我一不偷,二不抢,良心正,你给扣不上这些帽子。”贺大章越说越激动,嗓门很高,脸涨得下蛋的鸡似的。
贺大章带头闹腾,无疑为心里对史运来不满的人注了强心剂。瞬间,你一句我一句质问起史运来。岗潭镇是老区,谁人不记得白帆的名字,又有几个孩子不是听着游击队长白帆双手能打枪,百步能穿杨的故事长大的呢!听说白小川是白帆的女儿,联想到白帆昔日的诸多好处,谁还管许多,都表态要小川上学。
白大哥家俩孩子都不能上学,贺大章觉得无法向贺村老少爷们交待,就和史运来理论起来,质问他白帆的娃娃为啥不能升学?
代表们听说小川是游击队长白帆的女儿,在岗谭镇革命老区谁不晓得白帆啊!随即,也都嚷嚷着同意白帆俩娃娃升学。
代表们情绪难控,史运来想再不休会,怕会出啥乱子。随即,以需向上级汇报为由,他宣布休会。
有首七绝鼓励白小川。
矢志不渝何折腰,成功途径万千条。
明星巨擘寒门出,自学终能舜或尧。
王翠花感到很无辜,万万没想到,吃几粒救命麦籽会惹出大祸。忧惧、委屈使她泪流不断。平日里和她要好的几位妇女在不停地开导她,安慰她。
王翠花思想固执,婞直,遇事好钻牛角尖。她感到天要塌了,没法活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不做茶饭,不管孩子,呆呆地坐在那想心事儿,一心琢磨明天挨斗争的事。她埋怨郑三嫂和她作对,痛恨毛连文小题大做,故意整她。她越想越怕越恨越忧虑。先前丈夫经历的一幕情景在她眼前展现。
王翠花的丈夫贺长坤,解放前被抓了壮丁。那是一九四六年的春天,贺长坤正在田间劳作,突然,见西边尘土飞扬处过来一队骑兵。霎时,骑兵进了贺村,在村里挨家搜人,搜遍全村也未见一个青壮年,就撤走了。马队出了村,直奔贺长坤所在的方向而来。贺长坤见情况不妙,急忙躲在地阳沟内。骑兵是路过,要到东边的庞庄。骑兵恰巧要经过贺长坤干活的地头。地阳沟浅,遮不住身躯高大的贺长坤,被居高临下的一个军官在马上瞧见。那军官一声吆喝,用马鞭一指,眨眼工夫,两个骑兵把贺长坤押过来,军官喝令绑了。这时,远处传来两声枪响。匪兵以为游击队来了,急忙上马,马后拖着贺长坤,吆喝着,绝尘而去。
贺长坤偷跑三次,每次都被抓了回来。第三次不排长死保他,差点被枪毙了。他不想连累了排长,从此打消了再偷跑的念头。回到老家后,他在国军队伍里染上些坏习气,好逸恶劳,明抢暗夺,流里流气……因偷鸡摸狗的毛病,常与人发生口角,动手打架,与人结怨不浅,得罪人不少。长坤在当地名声不好,毛连文为抬高知名度,开大会要群众斗争他。斗他,同情他的人不多。平日里那些与他有过结的人认为可抓住报仇出气的机会,就你一拳我一脚,你一推我一搡地动起手来,霎时,打得他鼻青脸肿的倒地不起,半月起不了床。
为给丈夫治伤,王翠花卖光家中所有的值钱物件,还欠不少外债。这回王翠花又要挨批斗,她怎不惊恐万分,心有余悸呢!
中午,贺长坤被队长派往南场铡草。他收工回到家,见母亲在厨房忙活,妻子不管孩子,饭也没做,不停地哭泣。问她缘故,又不肯说因,只顾哽咽落泪。四个孩子见母亲伤心,也围着母亲哭作一团。贺长坤见老婆哭,孩子闹,一时没了主意乱了阵脚。他猜想下午干活时一定是出了大事情,要不然老婆不至于这样。他问母亲,母亲曾再三问过媳妇,翠花也不说。他一再追问妻子,王翠花才哭诉一遍所发生的一切。
贺长坤听妻子叙述后,心里着实吓得不轻。一时间没了主意。须臾,他转过神来,安慰妻子说:
“也可能他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不会当真的。先别急,我去找队长求他想想法子。既然事出来了,光哭也没用啊!”说罢,贺长坤急急忙忙找队长去了。
王翠花清楚找队长也没用,当时队长讲情也挨了毛连文的批评!她脑海里不时闪现丈夫那一幕幕,不觉浑身一阵痉挛。王翠花心里拿定主意,趁丈夫去找队长之际,安顿好孩子,又在每个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亲,然后拿条麻绳,跑到村西边的小树林里,找个树杈,搭上绳挽个扣,她要走上条不归路。
贺长坤回来不知妻子去向,见孩子哭作一团。母亲说刚才还听她哭哩。倘若他晚找到妻子两分钟,将是“揉碎桃花满地红,玉山倾倒再难扶”了。
王翠花的事儿,传到国宣老汉的耳朵内,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坐不住了。他找到儿子,要儿子退学回家和他种地去。可毛连文怎听他老子的话啊!气得国宣寻死觅活,大病一场。
人生之路千万道!何必不听劝,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走进死胡同也不知回头。可悲,可叹!
莫道前行路万千,且将冷眼对尘烟。
胸怀丘壑藏韬略,破浪乘风在眼前。
李忠河之流的狡诈,耍权谋;代表们的耿直,善良,忠厚,尽职尽责地抗争,终没能挽回局面,致使贺雷无学可上。从此,他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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