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形态各异的阴云聚散无意,午后阳光透过块状云朵拼接处残留的缝隙洒落山川河岳。
同魏祁璋定下无谓的口头赌约,易凡转身跃下山坡,施展轻功飞向停驻在渭水河畔的马车。
不消眨眼工夫,易凡回到车旁,身形如同鸿毛落地,不惊起纤尘,举手投足一派潇洒从容。
易凡正欲抬脚上车,不知是何缘故,踩陷路面流沙的足尖竟鬼使神差地僵住了,踟蹰不前。
微风拂过,惹人神愁,前世的记忆一幕幕重现,映入碧波微澜的皱褶湖面。
一想到前世那段剪不断,今生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易凡顿感脑仁一阵胀痛。
佛曰: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上辈子有缘结识相恋一场不假,最后因为身份差异悬殊走不到一起,缘分深浅几许也就那样了。门当户对,阶层等级,从古至今,从未断绝,现实就是这般无奈。
前世已过,情分当尽,大家就应该放过彼此各投各的轮回道,下辈子最好不相遇、不相识。兴许是受到宇宙中某种玄妙力量的牵引,二人非常凑巧的重生在同一时空,不仅如此,此生还早早的便相遇了。
易凡欲哭无泪地抬头望天,咱上辈子不曾做过天怒人怨的缺德事,老天爷这般捉弄人,简直太欺负人了。易凡怔怔地站在马车一旁,脑海思绪如潮倾泄,想要搞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孽缘要纠缠得这么深,穿越到异域时空都避无可避。思虑无果,易凡愁眉苦脸地恳求老天,别整我了。
负责赶车的陆逸见一向杀伐果决的公子爷竟会对一个女子畏之如豺狼虎豹,好生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易凡瞪了一眼陆逸,警告之色虽淡,却带着屡屡威压。
“还杵在下边发什么愣!难不成还要本姑奶请你上车。”
突如其来的一声河东狮咆哮,震得易凡浑身一阵哆嗦。
易凡一阵错愕,心想:竟被这丫头一句话给唬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易凡心里如是自我辩解:这一定是错觉,前世不曾相负,咱怵她做甚。
稍稍定了定神,易凡手脚麻利地撑身翻上车辕,抬手掀开车帘讪讪然地躬身钻了进去。定睛一看,只见宛若幽兰雅静的白清雅魂不守舍地坐在车内。今天的白清雅身着一袭冰蓝齐腰襦裙,外罩烟纱飘柔禅衣,就像一朵绽放在千山之巅寒雾萦绕的雪莲花,清冷、圣洁、孤寂。白清雅秀眸轻抬的一刹那,剪水双瞳泛起一圈圈似嗔似怨的涟漪,辅以她简约清浅的装扮,全身散发着哀婉柔弱之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喵。”蜷缩在白清雅修长双腿呼噜大睡的小猫睡眼微张发出一声轻叫。
狸花猫叫小七,白清雅起的名字。至于为何取这个名字,易凡虽未问个所以然,却心知肚明。
小七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睁开眼睛。认出是熟人,小七不甚高兴地呼了呼气,随后把脖子枕在小臂上,惺忪睡眼半睁半阖的眨了眨,像是在恼这个扰人清梦的小子。
小七此刻这副模样像极了白清雅嗔怨斜睨挪开视线的白眼。
俗话说物俏主人缘,看来老人言不假,经验之谈亦有可取之处。
小七本是一只流浪猫,在遇到白清雅时已奄奄一息,后经易凡和白清雅悉心照料才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白清雅上辈子是爱猫人士,对这只燃烧生命赶来跟她相见的小野猫自是宠爱有加,经常把它带在身边。
人待人有千百种面孔,动物也不例外。
同为救命恩人,小七对待白清雅跟对待易凡的态度完全是霄壤之别。
被一只猫甩脸色,易凡感到面子有些挂不住,暗恼道:小样,你家主人咱招惹不起,收拾你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有了决断,说干就干,易凡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小七的后颈皮毛,一把提了起来。
忽遭偷袭,即便清楚这半个主人对自己没什么恶意,小七仍不忘龇牙舞爪,踢腿蹬足,以示不忿。
哟!胆敢反抗?是不想要口粮了还是想继续流落街头。
易凡虎着脸威吓连带动手地掐住小七的脖子将它摁在腿上:“给老子安分点,不许乱动!”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想到一日三餐还要指望主人,小七非常识相的放弃了挣扎,换了个讨乖的姿势任人蹂躏。
见小七遭受欺负,白清雅翻了个白眼,藏不住幽怨地啐了一句:“跟一只猫置气,出息。”
大学相恋四年,二人几乎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纵使置身茫茫人海,只要目之所及看得到彼此,身上每一处感官仿佛都能够精准无误地感应到对方藏在内心深处极细微的喜怒哀乐。当看到易凡对小七撒气,白清雅忽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反倒希望他直接跟自己拌几句嘴,而不是这种透露着疏远信号的间接回应。
听不到易凡回话,生性敏感的白清雅眼看车厢气氛就要变得怪异,于是随便找了句闲话打破这该死的沉寂:“一个庶出的王子而已,要不是有过人之处,想必也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易凡伸手取过一幅搁置在车厢角落旮旯的画像,沉声道:“你不觉得此人很面善?”
白清雅瞥了一眼画像,双眸立时泛起浓浓的厌恶之色:“你是说……他跟我们一样……”
让世人接受有天才的存在总比接受一个妖孽要来得更容易一些,二人是穿越者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易凡急忙对白清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而扭头望向车门,用命令式的口吻喝道:“尔等把耳朵堵上。”
众人心头一阵狐疑,心想:公子爷是要跟白清雅那个小魔女说体己话?
“诺!属下明白。”陆逸心中虽有狐疑,但执行命令从不拖泥带水。
马车停稳后,陆逸命令随行护卫四散开去,全员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自打走进车厢,易凡便留意到白清雅一张俏脸寒霜笼罩,看着就怪瘆人。
易凡脑子飞转,审慎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生怕言语有失惹恼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姑奶奶。
只因魏祁璋不止是穿越者,还是跟白清雅前世订立婚约的未婚夫。
一念及此,易凡差点没恨死贼老天,这出戏安排的实在是……太可恶了!
易凡小心翼翼地说道:“我都调查清楚了,那个庶子正是你爸意属的女婿人选……”
未等话落,白清雅顿时就跟炸了毛的小七一样,厉声纠正:“我重申一遍,是前世!”
“对……对……前世……”易凡连声告饶。一再小心还是惹毛了这位姑奶奶,耗费不少脑细胞组织的语言,咋一开口就变成这般味道,易凡暗骂自己嘴笨。
易凡赶忙转移话题焦点:“你说他怎么也穿越了,当真是冤家路窄。”
白清雅螓首微垂,明媚秀眸飘忽游移,声若蚊讷:“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到死因,上辈子的确死得蹊跷。
易凡挠了挠耳根,说道:“不怕你笑话,直到临死前一刻我才醒悟过来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自己那辆老爷车虽说破旧了些,但保养良好,除非被人动过手脚,不然刹车系统不会失灵。
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意外,除非是凶手处心积虑策划的谋杀行动。
白清雅蹙眉寻思片刻,决定把那场车祸的真相告知易凡:“上辈子害死你的人是京城顾家大公子,顾明璋,也就是今生的魏祁璋。”话音刚落,白清雅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易凡,观他脸上云淡风轻,找不出丝毫仇恨之色。得知仇人的消息,反应竟这般平淡,委实不正常。
白清雅旋即疑惑道:“他可是你的仇人,你难道不想报仇?”
“他不也死了吗。”易凡淡淡地说道,尔后目光玩味的瞟向白清雅:“燕京顾家,根正苗红的权贵家族,顾明璋身为第三代子弟竟不惜枉顾法律雇凶杀人,莫不是嫉恨我曾经与你交往过?”
“是你自己把人得罪狠了,关老娘屁事!”白清雅秀目横瞪,气哼哼的叫冤。
把人得罪到家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竞争好不好,易凡心里也是冤得不行。
“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取胜。竞争不过就杀人灭口,有多少人够那帮太子爷杀的。”易凡鄙夷道。
“人心险恶,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仅仅是赢了一场商战?拜托!打人不打脸,你都把人家第三代领军人物的骄傲按在地上摩擦碎了。再者,顾明璋本身就是一个心理阴暗,心胸狭隘之人,岂能不报复。”
京城权贵的第三代竟是这般德性?家里是怎么培养的。
“那家伙是怎么死的?”易凡半开玩笑的自问自答:“该不会是多行不义遭报应了吧。”
蓦地,易凡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惊呼出声:“是你帮我报的仇?你跟他同归于尽了?”
“少臭美。”面对易凡的瞎猜测,白清雅一顿无语,上辈子咋没发现这个家伙自恋如斯。
白清雅轻咬下唇,问道:“你确定想知道是谁给你报的仇?”
天地不仁,从未听过有天降雷霆惩罚恶人一说。在前世那个连刀具都严格管制的国家,寻常人要想弄到炸死人的严禁之物谈何容易。当然,那也仅限普通人,特殊群体除外。
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最终还得由人来解决,易凡很好奇在那个物欲横流的年代究竟是何路英雄正义感爆棚到为了一个草根出身的农家子弟往死里得罪权势滔天的权贵。就冲这份胆识,献上两个膝盖都不嫌多。
“咱上辈子孑然一身,说句不好听的,每逢清明重阳都要过隔壁家蹭香火。”易凡没个正形的道。
“扑哧……”白清雅不禁莞尔:“你的鬼魂已经穿越时空了,就算有人祭拜那也是白瞎香火纸蜡。”
这叫什么话,易凡对白清雅大翻白眼:“休要贫嘴,言归正传。”
白清雅略显不悦的皱了皱鼻子,腹诽道:哪个不好好说话了。
“其实……”白清雅顿了顿,正色道:“你前世不姓易,姓叶。”
事关自己的身世,脑中各种信息碎片纷至沓来。姓叶的人家放眼全国不在少数,但有能量跟京城权贵掰掰手腕的却仅仅一家。这一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尚情有可原,毕竟生在乱世,要搁上辈子就说不过去了。人死万事休,白清雅没有编瞎话糊弄人的理由,前世咱私生子的身份实锤了。
管生不管养,贪恋一时床笫欢愉之人,何来的脸面为人父母。
易凡面色阴沉,毫无感情意味:“叶氏家族子嗣兴旺,会为了一个私生子大动干戈?”
白清雅回道:“为你报仇的是东海荣家,至于叶家暗地里有没有出力就不得而知了。”
又是一个炸裂消息,易凡一颗心顿时五味杂陈,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竟连亲生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两世为人,身世依旧一如既往的曲折,搁谁身上肯定都不好受。
见易凡情绪低落,白清雅柔声宽慰道:“不要多想,都过去了。”
的确,一切都过去了。
易凡长呼了一口气:“放不下又能如何,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白清雅细细咀嚼这句透着别样意味的话。
“认真听话!什么脑回路,净胡思乱想。”易凡扬手装做要打赏白清雅一个小板栗,就在此时,小七猛地弹跳起身,双目圆瞪的紧盯易凡,虎口发出嗷嗷警告,摆开护主架势。
易凡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佯装自然的撇开脸,说出一直想问的话:“这辈子你作何打算。”
白清雅纤秾合度的娇躯一颤,明眸蒙上一层迷惘水雾:“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
提起剑就冲下山闯荡江湖?亦或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突然兴起想去看看?
以自己对白清雅的了解,她还没有那份洒脱心性。
易凡自作多情地猜道:“你此番下山该不会是专程找我的吧。”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险些没将易凡抽懵过去。
“混蛋!”白清雅美眸泫然,泪水顿时如同断线的珍珠夺眶而出。白清雅越想越来气,抡起小拳拳就对易凡的胸膛一顿胡乱招呼,恣意发泄自相遇以来长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怨愤:“人家离家出走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好!行走江湖不到两年就收编了一群莺莺燕燕,你可对得起我……呜呜……”
易凡一脸木然地承接白清雅的怨怼,既不出声也吝惜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
白清雅捶打了好一阵子,兴许是累了,无力地趴在易凡的胸膛上伤心抽泣。
胸口衣衫很快濡湿,易凡轻轻抚摸白清雅的脊背,满怀歉疚地道:“对不起……”
“我不听!我不听!”白清雅含着哭腔骂道:“你个花心大萝卜!我恨死你了!”
一入江湖便桃花不断,心肠太软不忍负佳人。回头看经历的一段段艳遇,易凡下意识地给众位红颜排序定号,就算白清雅肯屈身做小,第三的位置也轮不到她。易凡摇了摇头赶忙掐灭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以白清雅的脾性,这等人间艳福最好想都不要去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曾经深入骨髓的爱恋哪能轻易放下。
易凡语重心长地道:“丫头,人不能只为了感情活着,咱俩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
“哼。”白清雅嘟撅着小嘴:“人家小女子一枚,休要跟我讲劳什子的人生使命。”
“你要是小女子就好办了。”易凡小声嘀咕:“做我家老四如何?”
白清雅上辈子即是天之娇女,穿越到这个时代居然连个小三都混不上。
让本姑奶奶给你当小四?哼哼!净想美事!
白清雅抬起柔荑轻轻抚摸易凡脸上鲜红的掌印,眼波柔若春水地看着易凡:“还疼吗?”
“嘶……”易凡正要说话,腰间传来的拧痛让人直抽冷气。
“轻点……轻点……”易凡惨叫连连。
白清雅不顾易凡求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阴恻恻地道:“做你家老四?亏你敢想!”
“不……”易凡忍着腰间的剧痛大呼:“不想了!”
“嗯!”白清雅鼻孔出气,还刻意把声音拖得老长。
白清雅警告意味十足的口吻让易凡一头雾水,暗道:你几个意思?
不准想,不想又不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为人也忒霸道了。
“说来听听,你想让我做什么。”说话归说话白清雅手上的力道依然半分不减。
易凡赔着笑脸道:“我麾下可堪大用的人才太少,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帮帮忙呗。”
“要我助你稳固大后方吗?”白清雅撇了撇小嘴道。
易凡点了点头,笑嘻嘻地拍白清雅的马屁:“你这满腹才华要是埋没了,岂不可惜。”
好话是个人都爱听,但白清雅并不买账:“少在这卖乖,我能不猜到你的龌龊心思。”
咱心思不纯?易凡目露迷惑:你猜到啥了?
白清雅小嘴一瘪,吃味道:“我帮你打江山跟我帮你赚老婆本有什么两样。”
“这话……”貌似没毛病,易凡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江山打下来之后要不要制定法律法规去管理?”白清雅毫无征兆的来了这么一句,旋即轻抚下巴,冲易凡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促狭道:“本姑奶奶好歹也算开国功臣,是不是享有立法权?你放心,我不多提,就定一条:本朝实行一夫一妻制。这样一来……你的那些红颜该当如何……”
这条法律要是写进法典,传承千年的传统美德便要彻底葬送了。
如此罪过,咱当得起那个得罪万千男同胞的恶人?
易凡眉头微蹙,支吾道:“法不溯既往……历史遗留问题……不好过分追究……”
“哼!”白清雅冷声打断:“只要本姑奶奶在,你便休想三宫六院!”
“滚蛋!”不等易凡说话,白清雅一脚将易凡活生生踹出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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