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前,邢毅还在思索着,农公车来到湾河老石桥的桥头,让刚从上世重生过来的他,面对窗外滔滔的河流,被残枝杂物拥堵的桥洞,还有车厢里一众惊慌失措的乘客,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呀?
抬望眼,透过潇潇雨幕,看向远处,百公尺开外河岸边,一处民房,紧靠河岸的石头基础,正被浊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
脑子猛然一震,意识到,上苍这样的安排非同小可!
上一世,就有“上游连日暴雨,引发洪水,导致岸边房塌人亡,百年老石桥被毁。”的“6.25”湾河特大洪灾报道。
看了手掌心的车票,日期为1999年6月24日,发车时间15时45分。
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是16时45分。
农公车在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没错。
报道里灾难发生时间,没有记错的话,就是今天夜半到明日凌晨这个时段里。
也就是说,几小时后,半夜里,整栋民房,连同里面熟睡的大人小孩三人,还有全部家产,将被洪水无情吞噬……
邢毅的心“突-突、突-突”急速跳动。
农公车司机不敢贸然过桥,回头征求多数旅客意见后,决定掉头回转。
司机脱下外衣,只穿了背心,露出棒槌似的臂膀。
车到好了,司机换了前进挡,正要松开手刹,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吓了一跳。
“你是谁,要干啥?”司机惊问。
“我是乘客邢毅,师傅,你看啊。”一边指了河岸边的农房,“那房子,太危险了。”
司机转脸看过去:“哪里危险?”
邢毅道:“那房子基础就立在河岸上,河里的水在猛涨,洪峰一来,房子基础经受不住冲刷,就会垮掉。”
司机疑惑:“垮掉?不会吧,上游下大雨,下游河水上涨,年年都有的事,很正常呀。”
“今年情况不同,险情非比寻常呢。”
“喔噢,房子里的人有没有意识到危险呢?”
“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你是不是在想,尽快提醒房子里面的人,抓紧时间撤离出来?”
“所以,师傅能等一下吗?”
邢毅说着朝车门边迈了一大步。
他们的对话和举止早有乘客在注意了。
“哎哎,师傅,不可分心哟,车上几十个人的生命安全都系在你的手上呢。”
“车子既然已经掉头了,事情不耽误也耽误了,那还磨蹭啥呢,赶紧走吧,师傅。”
司机看向大家,提高嗓门:“各位乘客,这位同仁要下车去关照那河边的房子,要求给点时间,大家意下如何?”
车厢里一片哗然。
“哎,这位先生,你不是气象局的人,上游要来洪水,怎么会提前知道?”
“好端端七八成新的房子,怎么就那么不坚固,随便就被河水冲垮?”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在河边生活,无缘无故会把房子建在那里?你一个外地人,见风就是雨,紧张过度了吧。”
“怎么?想要见义勇为?扩大影响,为自己的前途事业捞点政治资本?”
“你要把房子里的人撤到车上来,造成拥挤和混乱吗?”
邢毅忙着挥手,大声做如下解释:
第一、上游的洪水确实很大,他查看过气象预报的;
第二、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在路途上,遇到突发的危急情况,就想尽力而为,伸出援手,不为其它;
第三、主要目的是把房子里的人撤出来,就地安置就行,不一定要上车。
他指了视线尽头一片树林:“看到墙和房盖了吗?那肯定就是村寨,完全可以接收安置好的。”
司机肯定地点头,关切地问:“去帮助那户人家,多长时间能够搞定呀?”
邢毅想了想:“要看情况,最多半小时吧。”
司机说:“要不是为了全车人,我真想和你一道下去。”
司机的态度引起部分乘客的不满。
“师傅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丢下一车人不管,那可不行。”
“师傅你要记好了,现在你的职责,是要确保大家平安回到家。”
司机微笑着扬手:“一车人的安全固然重要,那河边居住的人遇到危险,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两者都得兼顾。这样吧,我们就让这位乘客先下去,与河边那一家人说好了,然后朝这边发个信号,招招手,我们再下去几个人帮忙,行不行呀。”
话音一落,车门随即打开。
邢毅就要跳下,司机又喊:“等等。带上一把伞,天快下雨了,别淋着哟。”
邢毅双手接过长把黑伞,真诚道了声“谢谢!”小跑步来到河岸边房子前。
抬脚要蹬上石台阶,突然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感觉有点不对劲,掉头一看,农公车启动了,车身在摇晃。
怎么?要开走?
他急转身跑步追赶,高高扬起黑伞,大声呼叫:“停下,停下呀。”
农公车并不搭理他,油门轰响,呼叫着朝来路跑了。
就这样把他丢下了。
他呆在那里,耳边还响着司机热情支持的语音,眼前还挂着司机赞许的笑容。
伸手接黑伞的时候,邢毅看到司机胸前的挂坠,是一只金黄色的老虎。
是勇猛无惧属相的象征。
呸!
将长把黑伞狠狠摔在地下。
他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进入思索。
天要下大雨,不会有车,只能步行回城了。
30公里路,正常情况下,至少要6个小时。
这边事情处理得快,也得要30来分钟,到那时起步走,紧赶慢赶,回到家也肯定是晚上10点多了。
抬头看天,问上苍,回来第一天,就这样挤兑我?
真是这样,那义不容辞,义无反顾,该是独一无二的选项了。
与出手救下一家人性命相比,自己摸夜路走回家,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了,车转身子大步回来,踏上石台阶,准备上前敲门。
“吱呀”一声响,门开了一道缝。
房主伸出头来。
邢毅迎上去要打招呼。
房主却没看见他似的,只和他身后的人说话。
“杭老弟,去你舅舅家来了?”
邢毅回头,认出站在后面3米外的人,是宏达公司的杭世凯。
前世上的十多年时间里,与他有过数次照面,还算熟悉。
现在看他,也就二十四五岁,白裤子,红衣服,头发染成棕黄两色。
重生回来见到的第一个熟人。
现在你还不认识我,但我却知道你不少事。
你来了就好了,这一家人转移的事,有帮手了。
邢毅决定先和杭世凯谈谈。
他还没张口,杭世凯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快速转身走开了。
门“吱呀”叫着,重新关上。
邢毅赶紧跳上去,举手敲打门板:“开门,快出来,你们家房子有危险!”
门纹丝不动,门后面寂静无声。
邢毅绕到房子侧面,窗户紧闭,怎么喊叫,都没回应。
低头看河水,正一寸一寸往上涨,这样要不了3个小时,整个基础就会陷于水下。
背心开始出汗了。
转脸看着远处的树林,心里一动,到村里去找人来帮忙!
下了石台阶,向前走了几步,一抬头,杭世凯带着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止不住心里一喜,嘿嘿,还以为他见死不救,没想到原是去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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