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修罗尔院长遇害的三天后,安吉尔人们为他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
那一天,安吉尔是严肃的。
那一天,安吉尔是悲哀的。
那一天,安吉尔是冷峻的。
人们纷纷走出屋子,举着挂在家中墙壁上的圣主十字架。冰冷的雪飘落在每一个安吉尔人的身上。人们静默地看着安吉尔修道院的大门逐渐打开,四位安吉尔修道院的年轻修士扛着一副巨大而豪华的棺材,慢慢地迈出修道院的大门,一点点地,庄重的,严肃的在安吉尔镇主大街上挪动。
巨大的木棺上,钉着一条几尺长的圣主十字架,就连棺材的边沿,也钉上了小小的圣主十字架,用白色的绶带相连接。在十字架的下方,还摆满了白色的百合花簇。混着空中飘落的雪花。
葬礼队伍的后方,是以伊琳娜修女为首的修士们。伊琳娜修女低着头,把一直以来挂在手上的十字架握在手心里,手掌合十。她低声念着悼词,庄重而悲怆。
再往后,就是负责安吉尔镇的治安部队。他们举着挂有白色绶带的长矛,无声地跟在修士队伍的后面。除了咚咚的铁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犹如一组森严的机械。
我站在人群中间,用手掌接住了一片小小的,冰冷的雪花。
我想,就连上天,也正在为院长受到的不幸而哀悼吧。
当队伍经过人群后,人们都会默默地跟在队伍的后边,同样是无声的,跟在队伍的后方,移动着脚步。
穿过街道,穿过泥路,穿过被白雪覆盖的麦田,穿过一朵朵默默绽放的薇维儿百合,人群停了下来。
人们为鲁修罗尔开路,将他安葬在了百合花海中央的小丘上。哭泣声终于从人群中溢出来。是一位老婆婆的哭声,苍老的哭声挑动起人们的感情,伴着泪水的哭嚎瞬间在百合花海之间铺开。修士们和一些老治安队员也无声的落下了眼泪,他们知道,不管平常是如何地与他作对,在感情上,是绝对掩藏不住的。这在淳朴的安吉尔镇民身上体现得更甚。
对于他们来说,铎诺·鲁修罗尔是他们这代人永远无法忘怀的父亲。这位老修士处事不惊而又对正义之事充满热情,对贫苦人慷慨解囊而又对奸佞嫉恶如仇,时而严厉而又时而慈祥。在场的每一个人,绝对没有人敢说没接受过鲁修罗尔院长的任何一点恩惠的。
现在,父亲已经去往了天国,这一代的安吉尔人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伊琳娜修女在念完最后一遍悼词后,将一块用大理石雕刻的圣主十字架立在鲁修罗尔的坟前。一位中年男人摆出一副工具,用着优雅的花体字母往上边刻下:大陆历1257年苍雪季,安吉尔人的父亲——铎诺·鲁修罗尔大修道院长长眠于此。
后来,世人给这位慈祥的老修士画了肖像画,悬挂在墙上的圣主十字架旁。这样的待遇,是安吉尔人的历史里绝无仅有的。就连安吉尔镇土生土长的“护国公”克里忒,也没有受到过这般规格的礼节与崇敬。
远在帝都的教宗也给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送来了哀悼,并且为他铸了一副精美绝伦的大理石塑像,立在大教堂一侧的一列“圣徒”中间。
哀伤之后,就是剧烈的镇痛。
在由教宗提名的新修道院长就任之前,安吉尔的上层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此前进行的备战工程突然停滞下来,粮草和军费也不再往南方输送,对阿克多散兵部队的扫荡活动也宣布停止,安吉尔治安队撤回安吉尔镇上。自此安吉尔,这个横亘在南北两国之间的屏障,突然沉默了。在两国的将军们看来,这是一种微妙态度的表现。
出于“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原则,舒明大公也没有能力出面调动安吉尔的人力物力,只能干干看着防线工程停滞,阿克多的散兵活动得越来越频繁。
在安吉尔内部,在没有中间人的压制下,元老们分成了两大派别——以伊琳娜修女,贝尔姆斯老师为首的主张积极抗击阿克多军的主战派系,以及以各个元老修士和一些政治人士组成的主和派系,其中的一大部分,就是在会议中要求将安妮交给阿克多人的那些元老。
双方各持己见,几乎每一次会议,都会在会议室吵的不可开交。要不是伊琳娜修女和元老们一直克制着自己派系内的,或许两派人马早就大打出手了。
主和派的人在不断地争吵后,终于也把手伸到了安吉尔镇民之间。
每每在中午,午后人最多的时候,主和派的修士们——其中也不乏在镇上的威望人士总是会在镇广场中心,聚集起从工地下工回来的劳工和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农夫,戍守边关的士兵,宣传他们的主张。
“…………以伊琳娜为首的主战派,是在用抗争的理由诱导大家,让大家去为那些帝都来的老爷们卖命呢!!”
“…………阿克多人会攻过来,完全是因为伊琳娜等人私自藏匿希希莉娅教徒,才会惹怒我主,我主才会对安吉尔人降下神罚,备受兵戈之灾…………”
除了演讲,主和派的元老更是调动了一些社会人士,雇佣他们到每家每户发放传单,内容基本全是揭露批判“伊琳娜之徒”,并且在其中大肆宣扬了阿克多人的先进性。长此以往,这样的办法很快就见了效果。从那时开始,当我每每走到街上时,都会被别人投来一种很不舒服的异样的眼光。
主战派的支持人数不多,能调动的力量也少。除了伊琳娜修女等寥寥几位修女和贝尔老师为首的一部分治安队队长以外,修道院上层便没再有支持者了。在争夺中下层支持时,主战派自然落了下风。
受影响最大的还得是安妮了。她本来就因为不幸变得懦弱怕生,性格压抑。再加上希希莉娅信徒的身份,让她在安吉尔更加寸步难行。她经常会被街上的混子骚扰,被顽童丢石子。在经过小镇的商铺时,老板们甚至不允许她跨入店里来,总是像赶瘟神一样驱逐她。从那以后,安妮的刚刚好起来的状态似乎更加阴暗了。
虽然我并不至于会被欺负至此,但我始终放心不下让安妮孤身一人。所以总是在完成每日的日课后,去安妮的房间陪伴她。
这样的日子一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那一天,一场谈判过后,伊琳娜的主战派终于被击败。伊琳娜将自己锁进了房间里,拒绝见客。
主和派在获得胜利后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认为这是伊琳娜修女的小把戏,故意以装可怜的手法引起民众的同情。另一方面,那些支持伊琳娜的小镇守备队,治安巡逻队等军官也成为了他们的心头大患。这些人多多少少是与伊琳娜有过某些羁绊的人。
主和派为了对付这些人,还特地开了一个会,探讨如何对付这些武夫。
主和派的修士们选出了一个领导者——凯德利的瑟兰德尔修士,这个与鲁修罗尔院长一起被派到到小镇上的修士,已经在这儿树立起了足够的人脉和威信,毫不夸张的说,他正是整个安吉尔修道院的名副其实三把手。所以能成为主和派的领导人,实在说不上意外。
对伊琳娜的嫉妒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加入反对她的一边。据说,他在日后躲进了一处修道院,苟且地虚度过了一生。在他躺在病榻上,离地狱之门还差临门一脚的时候,他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鲁修罗尔院长没有让他这个死心塌地的神的侍者成为修道院的二把手,而是给了一介女流。
不过现在,年轻的瑟兰德尔正骄傲地接受在座的主和派同僚们向他鼓掌。这让他感到莫大的荣耀。
成为主和派的领导者后,他马上着手与给伊琳娜制造麻烦的工作中。他运用自己的积蓄和莫大的热情,聚集起了镇子里的那些小混混和无业游民,乞丐,妓女,让他们堵在伊琳娜的家门口。瑟兰德尔对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只要能搞臭伊琳娜,做什么都好。
流氓们自然没有放弃赚钱的机会,他们拿着瑟兰德尔给的两片帝国鹰币,把伊琳娜家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在伊琳娜家门口大肆喊叫这下流的淫言秽语,往院子里投掷粪便和垃圾。一些人在甚至会往门口泼鲜血,耻笑着伊琳娜修女。妓女们在老鸨的领头下围在墙根,门口或者人群之间,勾引流氓们。一到晚上,男女之声就会在屋外回荡,此起彼伏。
这样的围困将近了一个星期。
我看着伊琳娜修女至今没有打开的房门,心里着急得不得了。
我心里明白,伊琳娜喜欢安吉尔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她是真的用心深深爱着这个地方。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击碎了她对安吉尔人的爱心。
我能搁着木板门,能听见里边微弱的哭泣声。我明白,每当听到外边的辱骂而无法申诉时,是多么痛苦。
“维恩大哥哥,伊琳娜姐姐今天还是没有出来……”安妮担心地说着。她用小手揪着我的衣角,似乎有点害怕。伊琳娜对她来说是重要的救命恩人,而且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伊琳娜修女一直在她的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是犹如母亲一般的存在。
我蹲下来摸了摸安妮的头,故作平静地说:“没关系的,伊琳娜姐姐一定有她自己的打算,这段时间她可能有些混乱,我们要给她一些时间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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