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企业转型,是时代的必然选择,前进的路上,有人跌倒了,有的人站起来了。
百年罕见的洪水,对于小城来说,已经是一场大灾,而地区主导的城市合并,从而引起的发展方向转移,更使得这座誉为大湘西明珠的城市陷入了迷茫。
一时间,街头巷尾,多了许多摆摊谋生的工人。更多的人,正如齐秦所唱歌曲《外面的世界》那样,加入了南下打工的大军。
“洪江就是洪江,黔阳就是黔阳,为什么要合并呢?”
“老洪江基础好,地域面积虽小,发展沅江对面的川岩就行了?”
“当年洪瓷的九龙花瓶,走进了人民大会堂,湘仪的精密仪器,支撑了国家科技,大大小小的厂子,热热闹闹的城市,要是被边缘化,老洪江的荣耀,怕只剩下回忆了!”
“地理边缘,不等于精神边缘,老洪江人,还是要自力更生,奋发图强。”
牛头冲1号筒子楼的居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不可否认,底层人民,虽也利己,却不精致,他们的心里,相比很多高高在上者,往往怀揣着更为深厚的爱国情感、故土情怀和家庭责任,见解直观,话语质朴,甚至有些荒诞可笑,却代表着所有老百姓希望家乡越来越好的心声。
江宥云听着楼道里大人们的议论,似乎听懂了,似乎又没听懂,但心里清楚,小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快去复习数学,考这么差,我看你是欠收拾。”姚玉兰转头一见江宥云探着个小脑袋在偷听,心思不在学习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黄老师考到深圳去了,新来的陈老师讲课,我都听不明白。要不给我买台小霸王学习机,我在家自学。”江宥云很是委屈,顺口又说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
“你自己学习不好,还怪起老师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有几个学生是用小霸王学习,都是玩魂斗罗、超级玛丽那些鬼打架的游戏,你想都别想!”姚玉兰厉喝一声,江宥云吓得乖乖跑回里屋,隐约又听见大人们的议论:
“哎!好老师都去工资高的地方了!”
“医院也是一样,第二人民医院那些医术好点的医生都走了好多!”
江宥云收起心神,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梧桐,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斜斜穿过窗棂,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或许是看书有些乏了,不知不觉,江宥云的目光移向窗外,梧桐树下,新民路上,熙熙攘攘。
进入中学后,随着学业加重,江宥云常常在学习间隙,趴在窗边,呆呆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内心里很喜欢这种感觉,总有些奇怪的想法:“从窗外走过的每一个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过去和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又有着怎样的人生故事。”想多了,脑袋里又空空如也。
红星照相馆楼上,放起了电视剧《断掌顺娘》的主题曲《相思》:“人说相思苦,离人心上苦缠绵;我说相思难。山高路远难相见。一点愁,感慨万千,红豆应无言,应无言……”恍惚间,江宥云又看到了江龙,正飞奔在街头,手上攥着几张毛票,进入了游戏厅,还不忘回过头,朝着江宥云眨了眨眼睛,示意快些进来。
过去的点点滴滴,一一在脑海里闪现,江宥云的心里莫名的惆怅,只觉得还是小时候最好,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好好地过着每一天。
也不知从何时起,小城里,随处可见溜达在街头的少年。这些少年们梳着“郭富城”头,时不时抿住上嘴唇,吹动遮住眼睛的“刘海”,上身穿着格子衬衫,下身永远是一根劣质皮带,系着一条“的确良”的西裤,学着港台片里,三五成群,晃晃荡荡。他们的身上,往往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故事的开头,常常大同小异,要么父母离异,要么家里困难,要么家长忙于生计、出外打工。
尽管起点相似,这些人的结局,却又大相径庭,就像江宥云那些奇怪的想法,他们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今后又将会走向何方?
正看得出神,红星照相馆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江宥云的眼帘。
“江明亮。”
江宥云脱口大喊,声音却被街面的喧嚣掩盖,江明亮全然没有听见,径直朝前走,身后还跟着好些人,大多染着发,纹了身。
“江明亮怎么和这些社会青年在一起?”江宥云急忙探出身子,想看得清楚些,视线却被窗外的梧桐挡住。
“不行,我去看看!”江宥云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趁着母亲在灶屋里忙活,喊了声:“我到江临家看看学习资料。”不等母亲答应,一溜烟跑下楼道,拐进新民路,远远望见江明亮一群人的身影,朝着洪江大桥方向走去。
周末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自行车“叮铃铃”穿过人群,“慢慢游”三轮车随处可见,偶尔拖拉机“哒哒”驶过,喷出一股黑烟,引得行人侧身避让。梧桐树下,卖瓜子的,烤羊肉串的,摆粉面摊的,忙得不亦乐乎。不远处的电影院广场,“天女飞舞”的雕像静静矗立,合影留念的人们络绎不绝。
电影《泰坦尼克号》似乎一夜之间,轰动了整个小城,成为了当年最津津乐道的流行文化事件,由席琳·迪翁深情演绎的主题曲《我心永恒》,动听悠扬,穿透灵魂,高额的票价,却挡不住人们争相购票的热情,前一批看完的观众意犹未尽走出来,又一批慕名而来的观众急不可待地朝里挤,将原本不宽敞的新民路堵得水泄不通。
江宥云好不容易钻出人群,再一看,早已不见了江明亮的踪影,只好顺着方向,边走边瞅。
洪江大桥口,不知从何时起,支起许多摊位,卖着泳装女郎挂历,画上的女郎浅笑嫣然,明媚动人,身着连体泳装,分体比基尼,各式各样的内衣展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甚至更有些露骨画面,在相对匮乏的物质与精神生活中,就像是一种顶级视觉享受,牵引着路人,特别是青春期男孩们,那颗燥热不安的心。江宥云也不例外,每次路过时,总要偷偷瞄上一眼,瞬间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之余,又频频回头,再看一看画上的女郎。
“桥下夜宵摊,有人在打架!”
一股人潮,涌向通往桥下江滨公园的码头处。
改革开放至90年代末,个体经济蓬勃发展,“万元户”成为了发家致富的代名词。其中,夜市的兴起就是一个缩影。深夜的洪江街头,不知何时,多出许多摊子,羊肉串,小龙虾,烟火气,美味香,肆意飘荡,生意越来越好的同时,也越来越影响市容市貌。为规范管理,市政府要求从业者统一集中在洪江大桥下经营,因此,桥下那一排排红色棚子,成为了小城居民交友聚会、逢迎待客,放松身心,忘却烦恼的地儿。试想,伴着江风,听着水声,赏着圆月,喝着小酒,在杨柳拂动之下,在觥筹交错之间,唠唠嗑,吹吹牛,别有一番滋味!
“有人在砸东方夜市摊!”
“啊!那个老板娘,厉害得很,听说还有四街的人罩着,哪个敢砸她的摊子?”
人群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热闹的越来越多。
江宥云心中隐隐不安,挤上前去,果不其然,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只见摊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翻倒在地,锅碗瓢盆东倒西歪破碎散乱。站在码头上,虽然见不到人,但显然能听见里面“哐当、砰呯”的打砸之声,夹杂着刺耳的骂人言语,动静很大,非常激烈。
不一会儿,几个青年走了出来,为首一人黄头发,瘦瘦高高,江宥云一眼认出是舒光军,江龙离别那天,在洪江大桥上还和他打了招呼,而江明亮跟在身后,脸色阴沉,面目狰狞。
随后,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妇女踉跄着走出来,瘫坐地上,捶胸顿足,鬼哭狼嚎。紧接着,一位中年男子跑出来,面色惨白,双拳紧握,吼道:“我跟你们拼了!”话虽如此,但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其声厉内荏,心虚得很。
舒光军回过头,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吼道:“你那儿子杨承志,今天运气好,找不到他人,你们最好喊回家,好好管教!”说罢,一群人扬长而去。
中年妇女拍着腿,哭丧着:“那死崽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好事!”
原来江明亮跟着舒光军混后,处理的第一件事,第一个人,就是杨承志。
望着江明亮远去的身影,江宥云忽然觉得很陌生,脑海里那个笑容满面,青涩阳光的模样,一下子荡然无存。洪江商贸城的“四海”音像店里,毛宁的歌声《涛声依旧》飘扬至耳边,诉说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惆怅:“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风起的时候,没有一片树叶,可以置身事外。
有时候,不知道风吹动了叶,还是叶招来了风。
“不行,江明亮变成这样,肯定有原因。”江宥云听江滨说过,江明亮在二中上学,很不开心,受了欺负,但具体情况却不清楚,想着当面问问,于是挤出人群,四下张望,却不见了江明亮的踪迹。
一个人再怎么混,总是要回家的。
江宥云很聪明,知道漫无目的去寻找,不如等候在江明亮回家的路上。
倚在雄溪公园后门过去的桥栏上,看着一排排窨子屋,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黛瓦粉墙,折射出金色的光芒,远处的沅江,蜿蜒如带,水波轻漾,一切都很美好,江宥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江龙走了,江滨转班,江明亮渐行渐远,江临全身心在学习上,似乎一夜之间,大家各奔东西,一切已不复从前。
正想着出神,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果然不出江宥云所料,江明亮回来了!
“江明亮。”
江明亮一抬头,见是江宥云,本来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江宥云。”
人与人,若是真挚的友谊,无论何时,只要见面,都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江明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搭着肩问:“你怎么在这?”
“我在洪江大桥上看见你了,说说怎么回事?”江宥云侧过身,紧盯着江明亮的眼睛。
“很多事,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江明亮知道江宥云都看见了,目光霎时暗淡下来,随即将二中的遭遇,以及家里的境况,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那个夜市摊是杨承志家开的?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兄弟们可以帮你呀!”江宥云瞋目切齿,怒火中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不能因为杨承志,耽误了学习呀,怎么,不想考洪江一中了?”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看光脑壳也混得很好。”
“你开玩笑呢,我们这种家庭,读书就是唯一的出路!”
“那是你没见过世面。”
“什么狗屁世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你知道班上有人处处针对的感受吗?站着说话不腰疼!”江明亮有些激动。
“我班上也有这种人,同学们还不是忍着,我妈说了,这些人自然会成为你人生的过客。”江宥云针锋相对。
谁也说服不了谁!
毕竟,关系再好,不分彼此,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
两人似乎都来了情绪,声音逐渐提高,引起了路人的侧目。
“不和你说,你根本不懂!”江明亮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不再理会江宥云。
“还没说清楚,你别走!”江宥云正要去追,忽然看见江明亮身子一怔,停在原地。
江宥云不明所以,上前一看,原来前方的巷口,蹿出来三个人,拦住江明亮的去路。
来者不善,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江明亮,这么多天没来上学,想不到我在这等着你吧!”为首说话这人,方字脸,长头发,三角眼,江宥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杨承志,你不也没去学校吗!我找你好多天了!”江明亮面对三人,并未胆怯。
原来此人就是杨承志,那身边两人,肯定就是杨斌和吴跃华,江宥云明白过来,立马冲上去,吼道:“你们想干什么?”
未等杨承志反应,江明亮一把拉住江宥云,故作诧异之状,大声说道:“你是谁?我都不认识你,瞎掺和干嘛!一边去!”随即,手猛然往后一推,江宥云踉踉跄跄,被推倒在地。
看着身前江明亮瘦小的背影,江宥云眼眶有些湿润,心里很清楚,江明亮这是在撇清关系,保护自己免受牵连!
江明亮上前一步,将江宥云的身子挡住,看着杨承志,平静说道:“我们之间,今天来个了结。”
一听这话,杨承志似乎不敢相信,看看左右,哈哈大笑:“江明亮,就凭你一个人?”
听见此话,江宥云一下子理解了江明亮。
真正的善良,是需要锋芒的!
江明亮走到杨承志面前,冷笑一声,挑衅的语气,让杨承志面上很挂不住:“你试试看!”
此时此刻,江明亮收起善意,也似乎要与过去的自己斩断。脑海里,突然柳芬的身影,一闪而过,耳边,不知何处,响起了王杰的歌曲《忘了你,忘了我》,似乎预示着两人的人生轨迹,从此将不再相交:“谁能够告诉我,我是否付出太多。就当我从来没有过,还是消失在我心头;谁曾经提醒我,我的爱没有把握。就当我从来没有过,还是忘了你,忘了我……”
面对江明亮的有恃无恐,杨承志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吆喝杨斌和吴跃华将江明亮按在地上。
江宥云见此情景,下意识上前帮忙,却见江明亮爬起身,大喊大叫:“救命呀!”话音未落,杨承志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人,将三人团团围住,定睛一看,为首正是“光脑壳”舒光军。
成绩好的学生,往往头脑都不会差。江明亮更是鬼精鬼精的,要不然“断手”也不会栽于其手。原来江明亮算准了杨承志会来,于是让舒光军带人跟着。
杨承志见此情形,知道中计,立马慌了神。
“你还敢当街打人!”舒光军手搭在杨承志肩头,杨斌和吴跃华各自被拉开,自顾不暇。
“我错了,都是同学,以后我们好好相处!”杨承志是个能屈能伸的主,一看形势不好,立即看向江明亮,说话结结巴巴,不住求饶。
“哎哟!我们错了!”杨斌和吴跃华也是故作痛哭流涕之状。
看着眼前三人,江明亮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自己一直在忍受,在退让,就是为了能安心读书,做一个好学生,考上心仪的高中,将来努力,再考上好大学,而这些人,非但没放过自己,还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在江宥云眼里,此刻的江明亮,两眼通红,双拳紧握,身子不住颤抖。
随即发生的事,可想而知。
“这样不会出事吧!”
“江明亮以后还读书吗?”
正胡思乱想,一个声音拉回了思绪:“你还在这干嘛?”抬头一看,原来江明亮已走出巷口,见江宥云还没走,赶紧将其拉到一旁,低声说道:“你快些回家,以后不管谁人问起,都说不认识我,这也是为你好!”说完,拍拍江宥云的肩膀,又回到舒光军身边。
没走两步,江明亮停下来,转过头,朝着江宥云挥挥手,笑道:“记住,我们永远是兄弟!”笑脸还是那么灿烂,那么温暖!远去的身影,在江宥云看来,还像小学时候,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哎哟,杨承志,你怎么样?”
“头好晕,全身痛!”
“江明亮他们走了,没想到他跟着光脑壳!以后我们惨了!”
“杨承志,你不是跟着断手吗?找他帮忙!”
“今日之仇,非报不可!断手是我大哥,我去找他!哎哟,真痛呀!”
巷子里,三人的对话,尚未离开的江宥云听得一清二楚,特别当杨承志提到“断手”的名字,心中更是一惊,面色陡变,料想三人即将出来,于是拔头就跑,脑海里,一个念头不自觉闪出:
“江明亮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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