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缓缓起身,挺直脊背,衣角在穿堂风中微微轻扬。
李牧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刺案发现场中央:“这里……还有遗漏的线索吗?”
陆阳语速沉稳,字字清晰:“根据现场痕迹、尸表特征与空间逻辑推演,凶手将昏迷状态的死者挟持至此,在实施侵犯前全程佩戴无痕乳胶手套,并刻意规避地面接触。连一枚脚印、一粒纤维都未曾留下。”
“那DNA呢?”李牧眉峰微蹙,“体液、皮屑、毛发……他就不怕在死者体内或黏膜组织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生物证据?”
“不怕。”陆阳轻轻摇头,喉结微动,语气笃定而冷峻,“他在施暴过程中使用了双重物理阻隔:医用级避孕套叠加硅基隔离凝胶。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兽行,而是一场精密、冷静、近乎仪式化的犯罪预演。”
李牧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警徽边缘:“照你所说……凶手从踏入此地起,便已斩断所有通往自身的证据链。”
“是的。”陆阳颔首,目光如深潭,静而幽邃。
李牧侧身,视线落向那具静静横陈于斑驳水泥地上的女尸。乌黑长发如墨泼洒,脖颈处青紫指痕狰狞蜿蜒,像一道被暴力篆刻的命运符咒。“她的死因?”
陆阳抬手,指尖虚虚抵住自己喉结下方三寸:“扼颈窒息。力度精准,角度刁钻,施力时间控制在27至32秒之间——足够致死,却未造成喉软骨碎裂,说明凶手具备解剖学常识,甚至可能接受过专业格斗训练。”
“既为‘先奸后杀’,死者理应有挣扎本能。”李牧声音渐沉,“可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掌心无擦伤,地面亦无蹬踹拖拽的刮痕……她为何不反抗?”
话音未落,陆阳已上前半步,蹲身俯视尸体周遭—。灰白水泥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缕未散尽的栀子香氛,在血腥气中诡异地浮沉。他指尖悬停于半尺之上,未触分毫,却似已阅尽千般隐秘:“我反复勘验过。没有抵抗痕迹,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恐惧已先于死亡扼住了她的喉咙。”
“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铁锈:“凶手用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方式,让她彻底丧失反抗意志……或许是言语胁迫,或许是更隐蔽的精神操控。”
李牧眸色骤然一沉:“不到三十天,三起恶性命案:两名女性遭侵犯后窒息死亡;一名短发女子重伤昏迷;而最令人震怒的是……”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我们刑侦支队队长,亦死于同一手法之下。”
“确切地说,是四名受害者。”陆阳站直身躯,目光如炬,直直迎上李牧审视的双眼,“对了,那位被袭击的短发女子,现在情况如何?”
李牧缓步踱至尸旁,目光未离陆阳半分,口中却答得疏离而克制:“太阳穴擦伤伴玻璃碎片嵌入,颅内压暂稳,但意识仍未恢复。医学上……尚属‘灰色地带’。”
陆阳倏然噤声,伫立原地,仿佛一尊被骤雨打湿的青铜塑像,唯有睫毛在光影下极轻地颤了一下。
李牧环顾四周:剥落的墙皮、歪斜的钢筋、蛛网密布的穹顶……这栋废弃大厦的腹地,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骸骨。他收回目光,落在陆阳脸上,忽而一笑。那笑未达眼底,只在唇角牵出一道薄而锋利的弧线:“支队长遇害前,正与你查案;长发女尸,是你最先发现;就连这栋楼的报警定位,也来自你手机的紧急呼救信号。”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陆阳耳际,“陆阳,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就在此时……
“阳阳!他在怀疑你!快解释啊!”
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女声猝然撞入耳膜。陆阳猛地甩头,额角青筋微跳,仿佛要将那幻听狠狠甩出颅腔。
李牧却似未闻,只静静看着他,等他平复。
“我并未将你列为嫌疑人。”他嗓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只是职业本能告诉我:当一个人总在血未冷透时现身,他要么是光,要么……是影。”
陆阳垂眸,未辩,只轻轻点了下头。那动作里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坦然。
李牧垂眼,左手探入口袋,取出一部智能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两下,拨通内线。电话接通的忙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陆阳却已悄然敛神,目光沉入案发现场每一寸阴影褶皱,仿佛整座废墟正于他脑中无声重建、拆解、重演。
约莫两分钟过去,李牧收起手机,缓步走近。他站在陆阳身侧半步之遥,侧脸轮廓在惨白光线里绷成一道冷硬的刃。严肃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审度。
“如果……你是凶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会选这种荒僻、空旷、毫无遮蔽的旧楼顶层作案吗?”
陆阳迎着风,坦荡一笑:“会。但绝不会挑她。”他抬眼,望向地上那具长发覆面的躯体,又转向李牧,眼神澄澈如洗,“她太老了。”
“老?”李牧瞳孔微缩,语气陡然锋利,“她面容紧致,肤若凝脂,目测不过三十上下——你凭什么断言她‘老’?”
陆阳未答,只转身迈步,走向大楼西侧那扇本该安装落地窗、如今只剩钢筋骨架的断崖式边缘。风骤然猛烈,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暗涌雷霆的眸子。
李牧立即跟上,步伐沉稳,目光如锁链,牢牢缚住陆阳每一个细微动作。远处,警笛由远及近,撕裂长空,蓝红光芒已在楼宇缝隙间急促明灭。
陆阳侧身而立,衣摆猎猎,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后续调查,交予北京警方。我去楼下做正式笔录……李警官,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李牧退至楼梯口,背倚锈蚀铁栏,目光始终未离其身,像一尊沉默的守门石像。
陆阳忽而驻足,回头一笑,笑意未凉,话语却掷地有声:“李警员,您不必疑我。若有证据,请即刻铐我归案!破案,靠的是铁证,不是直觉。加油。”
话音未落,楼梯间已传来纷沓脚步与金属碰撞的铿锵回响。
李牧瞬间换上温煦笑容,迎上前去,用力拍了拍陆阳肩头:“陆阳,多谢你第一时间报案!”
陆阳亦微笑回应,转身时声音清朗:“这是我身为公民,应尽的义务。”
擦肩而过的警员们脚步微滞,目光齐刷刷扫来。惊疑、探究、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无形蛛网裹住他的背影。
一名年轻警员凑近李牧,压低嗓音:“又是他报的案?”
李牧颔首,目光追随着陆阳消失在楼道拐角的身影,久久未移。
走出废墟大厦,晚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尘埃与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陆阳在街边警车旁完成简短笔录,随后独自踏上归途。
家中,微风悄然潜入,掀动素白纱帘,如两片欲飞未飞的蝶翼。
浴室水汽氤氲,陆阳擦干头发,刚拿起吹风机,镜面水雾忽被一只纤细手指轻轻抹开。一张熟悉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于他身后。
女人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阳阳,一个月内,四起命案。你猜……下一个目标,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那个短发女人。”陆阳头也未回,声音平静无波。
窗外,一辆墨绿色出租车悄然停稳。副驾门开启,跃下一名身形修长的少年,十八岁模样,眉目清隽,腕间银链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
陆阳转身,朝那男人颔首:“上次帮您寻回女儿,是情分;这次车费,是规矩。”
司机朗声大笑,挥挥手,油门轻踩,出租车如游鱼般滑入车流。
短发女人脸色骤变,踉跄后退,一头扎进厨房,“哐当”一声抽出那把寒光凛凛的剔骨刀,刀刃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泛出幽蓝冷光。
数分钟后……
“咚!咚!咚!”
急促、规律、带着某种令人心悸节奏的敲门声,骤然炸响在寂静公寓里。
女人屏息挪至玄关,脊背紧贴冰凉墙壁,双眼死死盯住那扇薄薄的防盗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陆阳立于走廊中央,略显焦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索女士,您在家吗?”
“索”字出口的刹那,女人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张俊美得近乎锐利的少年面庞。
她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呼吸一窒。
“你……怎么知道我姓索?”刀尖微颤,映出少年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
陆阳从容后撤半步,姿态谦和,语气却如手术刀般精准:“您与长发女士容貌神似,尤其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她着一袭素雅连衣裙,气质温婉知性,年龄约三十二岁……而您剪着利落短发,衣着干练,气质凌厉,年龄应在二十八至三十之间。同源基因,不同人生轨迹,却共享同一张脸谱。”
女人怔住,随即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关门。
门缝即将合拢的刹那,少年指尖轻轻抵住门沿,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索女士,真正的凶手,还没收手。而您……是他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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