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
陆阳缓缓回过头,唇线紧抿,目光沉静如深潭,却始终一言不发。
“关佳情的死……是我们北京警局全体同仁始料未及的沉重打击。”男人声音低哑,字字凝重,“她是我们检验科唯一一名女法医,专业干练,竟惨遭凶手凌辱后虐杀,手段之凶残,令人发指。”
陆阳悄然退后半步,身形微侧,悄然立于队长身畔,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刃,静默而锋利。
男人喉结微动,语速渐快,仿佛要将积压一夜的惊悸与愤懑尽数倾泻:“事情是这样的。今晨七点整,我照例抵达关佳情位于‘云栖苑’A座2804室的门外。恰在此时,一阵阴冷微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我心头骤然一凛,当即拔枪在手,双目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神经绷至极限。就在第二阵风猝然卷过廊道的刹那,那扇虚掩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掀开!我持枪跨步而入,枪口稳稳锁定门内景象:关佳情仰在于玄关地板,衣衫凌乱,裙裾翻卷,裸露的脚踝泛着青白;双眼圆睁如铜铃,眼角凝着两道未干的泪痕,瞳孔早已涣散……她身体蜷曲如虾,显然是遭受暴力侵害时本能的痛苦蜷缩。出于职业本能与深切悲悯,我俯身将她轻轻扶正,令她以相对安详的姿态静卧。可万万没想到,这本为逝者保留最后尊严的举动,竟成了我被同僚质疑、被立案调查的‘破绽’!”
“北京警局的怀疑,合情合理。”一道清冷嗓音忽然切进沉默,正是陆阳。他并未看向男人,目光笔直投向右侧梧桐树梢飘摇的一片枯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如今,我已被列为头号嫌疑人。”男人苦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套,“李牧副队长断定,我的作案动机是‘情杀’,推理逻辑看似严密:我多年暗恋关佳情,屡次示好皆遭婉拒;昨夜心绪激荡,潜入她家中求复合,遭拒后情绪失控,继而施暴、杀人……”
“这确实是当下最常见、也最易令人信服的推演路径。”陆阳淡淡接话,语调毫无波澜。
“没错。”男人颔首,却在抬眼瞬间飞快瞥了陆阳一眼,似在试探,“但李牧心思更为缜密,他补充道:尸体最初呈剧烈蜷缩状,而你今日清晨‘恰好’到场时,却将其摆正。他据此推断:你刻意选择七点现身,正是为了制造‘首次发现现场’的假象,并借‘整理遗容’之名,将原始尸僵姿态篡改为便于解释的形态,从而粉饰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陆阳微微颔首,下颌线条绷出冷硬弧度。
“关佳情的死,我难辞其咎。”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戕的坦诚,“身为她的旧识、亦曾是她信任的同行,我未能护她周全,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失职。”
话锋至此忽而一转,陆阳侧过脸,目光如淬火寒星:“但请记住,关佳情的牺牲,更是北京警局不可估量的损失。”
“是啊……”男人重重点头,眼底血丝密布,声音陡然哽咽,“她虽不再年轻,却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更以一双巧手剖开无数迷雾,为真相执灯。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若让我亲手揪出那畜生,我必剥其皮、抽其筋,悬于她墓前,以告慰英灵!”
“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陆阳顿了顿,眸光微敛,语气平缓却暗含机锋,“不过,恕我冒昧,关佳情女士,究竟是谁?”
“哦!”男人一怔,随即恍然,“她是我们局检验科首席法医,也是科室里唯一的女性专家,从业十七年,经手千余起命案,零失误。”
陆阳眸色微沉:“案发时,您人在何处?”
“呵……你果然还在疑我?”男人反倒朗声一笑,脊背挺直如松,“昨夜凌晨一点至两点,我在朝阳区枫林苑家中独居,监控、物业、邻居均可作证——我没撒谎。”
陆阳静静凝视他数秒,目光如精密仪器般扫过对方微颤的睫毛、平稳的呼吸、毫无躲闪的瞳孔,最终缓缓移开视线:“语气笃定,眼神澄澈,确实不像在说谎。”
男人一边迈步向前,一边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陆阳答得干脆,顺势伸了个懒腰。就在肩胛微展的刹那,他敏锐捕捉到身侧那道灼灼目光,正牢牢钉在他脸上。
男人倏然止步,伫立于街沿梧桐浓荫之下,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峭,眉头紧锁,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审视。
陆阳不声不响,退至路边一张洁净的原木长椅旁,缓缓落座。
男人旋即转身,目光如炬:“你说睡得极好……可眼下这浓重的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还是特意化出来的?”
陆阳垂眸,指尖轻抚长椅温润的扶手,未置一词,只微微颔首。
恰此时,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卷起微尘。男人忽而弯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驾照考了几年了?”
陆阳依旧缄默,只轻轻点了下头。
男人缓步靠近,于长椅尽头徐徐落座。他身形魁梧,坐下时整条长凳竟微微起伏,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沉静光泽,却始终未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沉寂后,他忽然低声道:“陆阳,我是看着你穿开裆裤长大的人,也是最懂你脾性的人。在我面前,不必藏,也藏不住。”
陆阳霍然起身,喉结剧烈滚动,却终究未吐一字,转身便走。前方,是通往林荫道,梧桐新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男人垂首静坐,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汹涌而出的滚烫泪水。
身后,压抑已久的呜咽声终于撕裂空气。
陆阳脚步一顿,背影凝滞如石雕。
“我不是杀死关佳情的凶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风里。
男人猛地站起,迅速擦净两颊泪痕,声音嘶哑却执拗:“不是你……那会是谁?!”
陆阳未曾回头,只将脚步放得更慢、更深,仿佛踏在时光的刀锋之上。
“十三年前……她根本没去过案发现场。”男人忽然提高声线,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痛楚,“她只是听别人转述——你为什么……不来杀我?!”
陆阳终于停步、转身。
阳光穿过梧桐枝桠,在他眼中碎成千万点寒芒。那双曾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此刻幽邃如古井,却翻涌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凛冽杀意。
纵是身经百战的刑事科队长,也在那一瞬脊背发凉,喉头发紧,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支队长!”陆阳喉结微动,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委屈,声音低沉却绷得极紧,一字一顿地唤道。他目光灼灼,带着被长久误解后的疲惫与倔强,继续反驳:“您这话……未免太过武断。我完全听不懂,这根本不是理性推断,而是先入为主的臆断。”
“十三年前,她和我就已一致判定:你存在严重的精神障碍。”男人语调平缓,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句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与刻意为之的挑衅。
陆阳下颌绷紧,后槽牙咬得生疼,齿间几乎渗出血腥气。
男人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早已将陆阳每一丝肌肉的抽动、每一次呼吸的滞涩尽收眼底。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放软,甚至带上几分诡异的亲昵:“小朋友,你那支刻着生日日期的铅笔……现在藏在哪儿?”
陆阳环顾四周,阳光下,地面斑驳,椅角磨损,空气里浮动着路过行人刺鼻的香水味。他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队长,我不是杀人凶手。”
“我说了吗?”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空洞,像枯枝刮过水泥地。
陆阳一时语塞,喉头滚动,终于垂眸避开对方视线,低声坦白:“……我撒谎了。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昨晚,我又彻夜未眠。”
“原来如此。”男人耸了耸肩,神情淡漠得近乎敷衍,随即话锋陡转,眼神骤然凌厉,“不过,刚才我可没说你是凶手。我只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杀我?”
陆阳右手倏然插进裤袋,指尖触到那根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铅笔,那是他唯一攥得住的真实。
男人瞳孔一缩,目光闪电般扫向自己腰间的皮带扣,右手本能地按向枪套,确认配枪仍在原位后,才缓缓挺直脊背,语气沉肃如铁:“我和你不熟,但过去十三年,我从未真正‘离开’过你。你成年后的每一步,都踩在我无声注视的轨迹里,不社交、不喧哗、偏爱寂静,像一株独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您在监视我!”陆阳猛地抬头,震惊中混着被窥探多年的寒意。
“不,”男人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守护……守护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安全。”
陆阳怔住,目光迟疑地落在刑事科队长那张布满风霜却线条刚硬的脸上,困惑如雾:“……什么意思?”
男人沉默数秒,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最终缓缓开口:“十三年前那场惨案发生后,你被王姬带走。整整四十八小时,你缄口不言,拒绝陈述任何细节。从那一刻起,关佳情和我,就不得不做出最悲观的研判……你的认知系统可能已彻底崩塌。于是我们选择沉默守望,不是怀疑你的人格,而是恐惧你未来某天……失控。”
陆阳胸口剧烈起伏,愤怒与悲凉在血管里奔涌冲撞,可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冷静:“支队长,您今天当面说出这些,就不怕我向督察部门实名投诉吗?”
男人抬手,重重拍了拍左胸口袋。那里别着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警徽,映着顶灯幽微的光:“不怕。因为我清楚自己为何而做。若因顾虑投诉便退缩缄默,任由隐患滋长,那我岂不是成了坐在空调房里数工资、却对百姓安危袖手旁观的‘伪警察’?”
话音未落,陆阳已向前踏出一步。
男人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半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枪套,厉喝:“站住!再动,我真开枪了!”
陆阳顿住,鞋尖悬在地面半寸,纹丝未动。
男人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响:“可笑吧?眼前这个人,我认定他是凶手。可真到了这一刻,我竟……狠不下心。”
陆阳静静望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泪水正无声滑落,砸在制服前襟,洇开深色印记。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久久地凝视着,眼眶赤红,泪痕纵横。
男人抬起左手,粗粝的拇指用力抹去脸颊上的湿痕,低头静立片刻,再抬眼时,眸底翻涌的惊涛已悄然退去,只余一片疲惫的澄明:“你走吧。”
“去哪儿?”陆阳茫然反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去学校,回家,或者……天涯海角。”男人摆了摆手,动作疲惫却决绝。
“可支队长,”陆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又不是杀害关佳情的凶手,为什么要逃?”
“人已经死了。”男人垂眸,嗓音低沉如暮鼓,“说什么,都晚了。”
“不晚!”陆阳一步上前,目光灼灼如炬,“我能帮您查清真凶!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
“黄鼠狼给鸡拜年?”男人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不安好心。”
“不是!”陆阳斩钉截铁,声音震得空气微颤,“请相信我,我真的能!”
“一个只啃了几年《心理罪》教材的学生,就想参透连老刑警都摸不透的犯罪心理?”男人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不行。陆阳,你已是本案最关键的嫌疑对象,我绝不能让你踏入调查半步。”
陆阳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那……我该怎么证明自己清白?”
男人凝视着他,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我会查。一寸一寸地查。也会……一寸一寸地盯。还有最后一件事,关佳情不是被简单杀害的。她是被奸杀后,活生生掐断气管,窒息而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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