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沉住气,心莫慌,洗净脖颈,沐净尘霜,换上新衣,择好时辰赴冥乡。来世定能投贵胎,享安康;若这般糊里糊涂送了性命,下辈子做牛做马,又何苦来哉?”
歌声悠扬婉转,词间却藏着刺骨杀机。几名彪形大汉阔步走上长街,手中各执器物:圆桌、交椅、锦缎桌布、青瓷花瓶、带露鲜花,还有洒水的瓷壶、清扫的扫帚……
入街后,持壶者当即洒水清尘,执帚者利落扫去垃圾。不多时,一段街道便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地面铺上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两侧破败铺面,也以缤纷鲜花、精致画轴、大红灯笼装点,虽算不上焕然一新,却也顺眼许多。
众人各司其职完毕,依次退去。歌声再起,四队彩衣少女莲步轻移,手提食盒与酒坛,一边唱着杀机暗藏、曲调却欢快动人的歌谣,一边在桌案上布菜斟酒,将澄澈琉璃杯盏斟得满溢。事毕,又唱着曲儿缓步退离。
于星魂拍了拍肚子,笑道:“正好腹中饥饿,本想寻家客栈,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敞开肚皮痛痛快快吃一顿。”他转头看向一众兄弟,“你们意下如何?”
众人唯有苦笑摇头,暗自轻叹。川人骨子里那份安逸巴适、乐天豁达,即便到了生死关头,也分毫未改。
先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有何难,我成全你们便是。”
于星魂嗤笑:“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
对方淡淡道:“今夜这朱仙镇,我便是神明。我要谁死,纵是玉皇大帝的小舅子,也难逃一死;我要谁活,即便已在阎王爷处销了户籍,我也能让他长命百岁。”
于星魂本想张口斥骂,话到嘴边却如同吞了口秽物,满脸难以置信,硬生生将言语咽了回去。
只见长街之上,骤然走来十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人人右手托着一口硕大浴桶,桶内热水蒸腾,竟大得能容下一头大象洗浴。众人步伐张扬,雄赳赳气昂昂,径直而来。
身后紧随十名彩衣少女,手捧崭新的男子衣帽鞋袜与洗浴之物,柔声唱道:“名动天下、万人景仰的大侠,且入桶中,洗去一路奔波征尘。美酒佳肴,佳人相伴,春风缱绻,良宵苦短。敢问诸位,是欲继续策马快意江湖,还是今夜魂断朱仙镇?”
十壮汉将浴桶稳稳落地,对着李唐一行拱手道:“请。”旋即转身离去。
李唐十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从未遇过如此诡异荒诞之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十条身经百战、九死一生的好汉,此刻神情尴尬,竟似踏青少女误入人海,无端受了窘迫。
彩衣少女往桶中撒入玫瑰花瓣,伸手试了试水温,笑吟吟道:“十位大侠,难道洗澡,比上阵杀人还要难为情?”
李唐仰天一笑:“既来之,则安之。诸位姑娘瞧着也不似吃人的猛虎,连日奔波,一身汗臭,确实该好好泡个热水澡了。”
说罢,他坦然褪去衣衫,将兵器搁在马旁,赤身踏入浴桶,望向身旁少女:“身上污秽,有劳姑娘了。”
少女拿起雪白柔润的丝巾,轻柔地为他擦拭身躯,神态自然,宛若贤妻侍奉归家的夫君。
江风正等九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踏入浴桶。此刻他们赤手空拳,全无防备,难道不惧敌人趁机偷袭?还是说,铁石心肠,早已被少女温柔眼波悄然融化?
手中刀剑,杀人不过见血。可美人眼底那含着千言万语、勾魂摄魄的眸光,却能让世间最桀骜的男儿,顷刻放下兵器,俯首折腰。
李唐抬手拍着桶沿,提气长吟:“我非首次直面生死,亦非首次抉择前路。我自知该做何人,该行何路。头颅可悬城门,鲜血可流至干涸,唯腰杆不可弯,双膝不可软!出卖家国、残害同胞之辈,我必唾其先祖,骂其万世!”
江风正等九人齐声相和,歌声粗砺直白,却热血沸腾、豪气干云,在朱仙镇上空久久回荡。他们已用最直白的方式,向敌人表明了必死的决心与不屈的气节。
在强敌眼中,他们自江南跋涉千里奔赴汴梁,不过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可他们心中笃定,这一切值得——大厦将倾之时,总有人要做那根撑住危梁的立柱。
一众彩衣少女脸色惨白,紧咬着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们既惋惜这些大好男儿做无谓抵抗,白白断送性命;又痛恨自身贪生怕死,屈从于敌人淫威,苟且偷生,不敢奋起反抗。
先前那声音轻叹一声,语气复杂:“我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我求贤若渴,盼你们归降于我,为大金建立不世功勋。可若你们真的归顺,我反倒会瞧不上你们。我倒想问问,难道大宋,就没有一个配让我敬重的硬骨头?没有一个敢与我酣畅一战的真英雄?”
李唐跃出浴桶,换上新衣,径直走到摆满美酒佳肴的桌前落座,朗声道:“老子饿了,速速开席!”
江风正等人依次在旁坐下。于星魂冷笑一声:“做东的迟迟不肯露面,也太失礼数。这般不懂规矩的货色,老子一概唤作乌龟王八……”
话音未落,忽闻车辚马嘶,一辆由六匹骏马拉动的华丽大车疾驰而来,停在众人面前。车夫卷起珍珠串成的车帘,车内并肩坐着两个形貌丑陋之人,四目如寒刃,死死盯着他们——那是一双双,令人不寒而栗的死神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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