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老心中一转,已是一片冰凉:
这些时日,易子而食、骨肉相残的惨剧他见得还少吗?乱世之中,礼义廉耻早已荡然无存,人人褪去人皮,露出禽兽本心,个个都是茹毛饮血的恶鬼。
那下巴长着一颗豆大黑痣的男子冷笑一声:
“你吃我娘、吃我媳妇、吃我孩儿之时,良心何在?早喂了野狗了么?”
另一人左手生有六指,语气阴恻刺骨:
“这汴京,早已是人间地狱。既入地狱,还要什么道德束缚?怕什么因果审判?这世道,不吃人,便被人吃。你若不上餐桌,便是别人盘中的菜。”
老人面无惭色,厉声喝道:
“我吃她们,是因我等是男子汉大丈夫,要撑住这个家,绝不能倒!为了果腹,何物不可食?她们不过是些缝补烧煮的无用女流,能在生死关头填了我们的肚子,也算为家族尽了微末之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活着,何愁没有妻小?”
黑痣男人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好!便算她们该死!可我那孩儿是家族血脉,是日后指望,你为何连稚子都下得去口,自断根苗?”
六指男子舀起一碗凉水,盯着老人缓缓开口:
“大哥,一家人不必装模作样。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们软弱无用,本就该被吃。如今家中只剩三人,你最无用、最无能,我们不吃你,又吃谁?”
他仰头喝了一口,一口冷水喷在老人心口,狞声下令:
“许久未尝爆炒人心,大哥,动手!”
黑痣男人应喝一声,抓起尖刀便朝老人心口刺去。
老人急声大呼:
“你三岁出天花,你娘要扔你喂狗,是谁救你一命?你敢忘恩负义!”
六指男子冷喝:
“莫讲那些没用的废话,要活,便无父子亲情!”
话音未落,黑痣男人手腕陡然一转,刀锋嗤地刺入六指男子心口。
六指男子双目圆睁,仰面倒地,喉间血涌,只发出几声破碎气音,便再无声息。
黑痣男人冷然立在原地,声音寒如冰刃:
“要活,便得六亲不认。你我之间,终究只能活一个,我岂会手软?”
孟元老看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慌乱之下一脚踩碎瓦片,脆响惊破死寂。
他心中叫苦,亡命狂奔。黑痣男人随手抓起一只空碗狠狠掷出,碗身正中孟元老后背。
本就体虚力竭的孟元老一个趔趄,踉跄数步,扑通栽倒在地。
黑痣男人不急不追,退后一步,挥刀割断老人身上绳索,淡淡道:
“想多活几日,便全听我的,不得有半分违逆。”
老人连声道:
“你救我性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爹!为子者,岂敢不从父命?”
说着抓起桌上剔骨刀,大步冲向挣扎欲起的孟元老。
黑痣男人则缓步跟在后方,握刀之手青筋暴起,脸上笑意愈发残酷。
他要坐山观虎斗。
无论谁死谁伤,最终的食物,都只会落入他一人腹中。
孟元老听得身后脚步声急促,心知死劫临头。他单手撑地,悄悄将半块砖头拢入袖中,背对二人,不动声色。
老人见他久不起身,只当他重伤无力,大喜过望,快步冲上,一声大喝,尖刀直刺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孟元老骤然翻身,就地连滚数圈,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老人一刀刺空,力道收不住,剔骨刀狠狠砸在石板之上,火星四溅,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黑痣男人看也不看缠斗二人,径直走向弄堂口,牢牢守住出口。
只要扼住这里,里面两条人命,便都是他囊中之食。
老人抽刀回身,孟元老急声喝道:
“老丈,速速离去!”
他一跃而起,袖中砖头砸向老人持刀之手。生死关头,他仍存一丝善念,不愿下死手,只想逼退对方。
老人早已食人成性,心如铁石,听他声音发颤,便知他从未经历过生死搏杀,狞笑道:
“我腹中饥饿,正好拿你充饥,走得了么?”
手腕翻转,避开砖头,刀锋横斩,直取孟元老腕间脉门。
孟元老大惊失色,五指一松,砖头落地。老人趁他赤手空拳,左拳一记勾拳,重重砸在他脸上。
鼻血喷涌而出,孟元老连退数步,身形摇晃不止。老人跟上一脚,狠狠踹在他肚腹之上。孟元老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四肢摊开,动弹不得。
老人纵身而上,一屁股坐在他胸口,大口喘息。一番缠斗,早已耗尽他仅剩的气力。稍一缓过劲,老人脸上露出狰狞笑意,手中尖刀一寸寸下压,对准孟元老心口突突跳动之处。
刀尖寒光刺眼,孟元老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老人淡淡道: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你也明白,有人活,便得有人死。你,便是助我苟活的垫脚石。”
说话间,刀尖划破衣衫,缓缓刺入皮肉。
剧痛传来,孟元老惨声哀嚎。老人伸手捂住他口鼻,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
意识渐渐模糊,孟元老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我死了,妻儿谁来照料?
一念及此,一股狂暴气力自脊椎狂涌而上,他猛地仰头,额头重重撞在老人下巴之上。
老人痛呼一声,翻身滚落。孟元老手脚乱蹬,嘶声叫道:
“我不想害你,你快走吧!”
老人羞恼成怒,悍然扑上,双手死死扼住孟元老脖颈。
喉骨格格作响,胸腔内气息被一点点挤出,孟元老眼前阵阵发黑,只觉生死只在顷刻。
他双手乱抓,忽然触到那柄仍浅浅插在自己胸口的尖刀。
老人竟在狂怒之中忘了兵刃,只凭双手扼喉。
孟元老不及细想,咬牙拔出尖刀,奋力一送——
嗤!
利刃刺入老人小腹。
老人低头看着腹间尖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自嘲惨笑:
“我真是个蠢货……为何不用刀,偏要用手……自作自受……”
他随即放声狂笑:
“杀了我又如何?你照样走不出这条弄堂!”
孟元老挣扎起身,怒喝:
“我一定能活着出去!”
老人笑声更厉:
“不过是我先死,你后亡罢了,有何分别?我在下面等你!”
孟元老彻底被激怒,扑上前去,一口狠狠咬在老人咽喉。
温热腥咸的鲜血涌入喉间,与自身热血冲撞在一起,点燃一身狂暴之火。他浑身燥热,不住颤抖,指尖抚过脸庞,只觉肌肉扭曲,面目狰狞。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不再是人。
多年诗书教化、一生礼义廉耻,在齿间咬破血肉的刹那,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想要走出这条弄堂。
想要活下去。
唯有弃身为人,化身为兽,堕落成魔。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