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四肢百骸软若烂泥的秋柿终于生出一股力气,右手掠过叶枫面门,啪的一声脆响,重重掴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够了么?”
叶枫一对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掉了出来,极度震惊,难以置信,愤怒伤心的表情在脸上交替呈现,叫道:“你以为我占你便宜,是也不是?”
秋柿见他凶神恶煞,神情狰狞的样子,不禁心中害怕,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和叶枫绑在一起。她挣扎之际,被她力气所带动的圆木反过来裹挟着他们,在水面上不停转着圈圈,往外荡出一层层涟漪。
叶枫脸孔更是不停在她眼前晃动,真真假假,形成一副副诡异惊悚的画面。秋柿蓦然想起自己骄傲清高,拒绝了众多优秀杰出的追求者,怎想到竟栽在这个无法无天的老男子手里?
她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道:“你杀了我吧,我……我……反正不想活……活了。”
叶枫伸出一只手,用力控制住打摆的圆木,木头登时停止旋转,两人随之静止不动。
秋柿终于发现他们已经处于大海之中。海鸥在天空自由飞翔,忽高忽低,仿佛与时高时低,时进时退的波浪合奏一首配合得默契娴熟的曲子。
带着咸味的海水,好像她妈妈亲手烧的经常放多了盐巴的家常菜。以前她总埋怨妈妈的菜太咸,现在她是多么想吃妈妈的家常菜啊!六神无主的时候,吃上一口父母做的饭菜,是不是等同于往心里丢一颗定心丸?
此时正是黄昏。
落下来的阳光,映得海面上波光粼粼,好像在上面撒了无数颗耀眼夺目的钻石,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整片大海似是一个浪漫温馨的婚礼现场。
秋柿心里感到一阵酸楚,眼圈通红。任何一个女人,即使她还没有恋人,她也会幻想自己结婚的场景,此情此景,正是她所希望的婚礼样子。
虽然她不知道以后会嫁给谁,更不知道自己会做谁的妻子,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择偶标准绝不是这个把无耻当成荣耀,把趁人之危当成理所当然的男人。
秋柿双手偷偷放进水里,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上写下“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十个字,她紧抿着嘴,强忍住泪水流下,却忍不住脸上肌肉颤抖。
她一直坚强勇敢,从不相信每个人的一生都是被命运安排好了的言论,她只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人定胜天。甚至某些不能勉强的感情,如果策略运用得当,也能强人所难,修成正果。
可是现在有一种一生下来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纵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抗争的强烈宿命感占据了她的头脑。若非如此,又怎能解释当下的荒唐事?
原来出现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老天爷的精心安排。
有的人带来的是“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的伤感。
有的人带来的是“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的遗憾。
有的人带来的是“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他不爱我,说话的时候不认真,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他不爱我,尽管如此,他还是赢走了我的心”的折磨。
秋柿低下头。她惊奇地发现,在她垂首的刹那间,波浪起伏的海面平静如一面擦得通亮的明镜,清楚地将她的容颜映照出来。
她脸色苍白,原本一双漆黑得像宝石一样的眸子,却似脱漆掉色般的黯然无光。
她用力咬着嘴唇,她每咬一下嘴唇,脸上的愤怒和恐惧便淡了一分。渐渐地她脸上出现了平静,愉快,出现了女人特有的温柔和妩媚。
她暗淡的眼里已经有了奇异的光,从眼里溢出的光,在她脸上形成了两朵迷人的红色彩霞。快速往外扩散的彩霞,宛如流入喉咙的烈酒,须臾间,每一寸肌肤都变得绯红,似有无数朵花在身上盛开,她身边海水流光溢彩。
秋柿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倏地抬头,凝视着叶枫,眼神温柔得像风,能够让玩世不恭的浪子回心转意的春风。她痴痴地看着叶枫,仿佛这个男人就是能给她带来快乐幸福的真命天子。
尽管海水冷冽,却无法让她降温冷静。她就像一堆干透了的柴禾,忽然被扔进一个火把,除非天降大雨,否则谁能阻止得了她的尽情燃烧呢?
一个曾经睥睨群雄,英气飒爽的女侠,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和寻常村妇一样软弱无能呢?是什么力量竟让她拆除了筑在心里,牢不可破的城堡?她为什么要高举白旗,要向命运投降?
叶枫笑了,一种直接流露出来的嘲讽之意,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的笑容,他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要占你便宜?”
秋柿一怔,不由自主问道:“你为什么要占我便宜?”
叶枫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是一个正直善良,乐于助人的人,看到了你的同伴肚子装满了海水,双眼翻白,好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你会怎么做?即使你的同伴和你认识不久。”
秋柿想也没想,道:“当然是想办法救他。”
叶枫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救他的时候,难免会有肌肤相亲,违背道德,被人误以为卑鄙无耻的尴尬行为。你是做所谓的恪守良知,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你面前,不敢逾越雷池一步的正人君子,还是做宁愿事后被人耳光掴得头昏脑胀,鼻青脸肿,别人未必会领情,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坏蛋无赖?”
秋柿满脸通红,迟疑了很久,道:“我没有救过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叶枫忽然冷笑,道:“我只知道我被你耳光掴得头昏脑涨,鼻青脸肿。”
秋柿眼珠子转了几下,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从某些男人口中说出来的话,简直没有一个字能够相信。”
叶枫道:“大小姐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时肚子装满海水,上气不接下气,眼见就要双脚一蹬,呜呼哀哉了。若不是乐于助人,慈悲心肠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嘴对嘴的替你吸出污浊之气,这时候你恐怕已经让黑白无常带到奈何桥,准备喝孟婆汤了。”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秋柿不要插话,让他继续说下去:“你认为让我亲了嘴,吃了大亏,我还觉得背叛了老婆,不知如何是好。早知道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的死活关我毛事?反正你跟我不熟,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这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好像他真的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冒犯了她,总而言之他没有任何过错,更不用𠄘担任何责任。
秋柿见他语气坚决,神情严肃,绝无半点虚假作伪之意,不惧怕任何质疑的样子。不免疑神疑鬼,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叶枫越说越起劲,她越是心里发虚,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一脸正气,大义凛然的叶枫。
叶枫一挥手,厉声喝道:“你走吧。”
秋柿偷偷看着海天一色,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大海,嗫嚅道:“我……我……能去哪里啊?”
叶枫有些不耐烦了,盯着她,道:“天大地大,难道没有你容身之地么?你我孤男寡女,以这种方式相处,不怕别人说闲话,乱嚼舌根么?”
秋柿东张西望,脸色极是难看,摇着头,喃喃说道:“我……我……我……”似是想起让她感到害怕的事情,说话结结巴巴,口舌不清。
叶枫哈哈一笑,道:“林子有鸟,海里有鲨鱼,不是正常得很么?莫非你怕了?葬身鱼腹有甚么不好的,连买棺材的钱都省下了。”
秋柿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忸怩道:“我有甚么好怕的?人生自古谁无死是说的不错,可是也要看在什么场合,有没有意义。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并不代表我一无用处,是包袱累赘,说不定我具备你需要的能力。如今你我身处险境,合则两利,分财两败。风雨同舟,相互帮扶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这番话她说得流利通畅,条理清晰,和方才惊慌失措,口舌不清判若两人,是不是刹那间神佛上身?秋柿看着唬得目瞪口呆,一脸茫然的叶枫,心下得意之极,不禁抿嘴轻笑。
叶枫怔了良久,脸上又露出亦正亦邪的笑容,道:“我是个有话直说,有屁便放的爽快人。倘若你肚子又装满海水,上气不接下气,眼见就要双脚一蹬,呜呼哀哉,我好心给你嘴对嘴度气,你敢再抽我耳光,别怪我跟你翻脸。”
他仰头看天,不再去看秋柿。
夕阳已经坠入大海,映得水面一片通红,他相信秋柿的脸更红,整个人就像一支插在水中的红蜡烛。
她已经完全倒向他。
他不想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就必须让每一个有可能破坏计划的人,全部站在他这一边,无条件配合他的行动。
拉拢每个人的方式大不相同,有的人要用拳头打服,有的人要用嘴巴说服。
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毫无头绪。
他并不擅长走一步看三步的长远规划,他只会毫无章法的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他最想的是尽快上岸,找个地方喝酒,洗澡,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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