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是往下沉的。
不是飘，是沉。雪片大得像铜钱，一片一片往下压，压得松枝弯到贴近地面，压得人走路要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那年冬天，多尔衮的兵在山里搜了两百多个生女真野人兵，追到一处背风的凹地，人不见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凹地中央有一块黑冰。凿开三尺，底下是铜。再凿，是门。
门三丈高，两扇，铜色发绿，两侧各蹲着一只没有舌头的兽首。有个兵用枪杆去捅门缝，枪杆刚碰到，就化成了一股白气。
多尔衮让人拿火来烤。火烤了七天，门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比火还亮——一种暗金色的光，像凝住的油，慢慢地，从缝里渗出来。
那一天，长白山上没有风。天却裂了。
从裂口里下来的东西，第一个是影子，第二个还是影子，第三个才有形状。它们落在雪上，雪不化；它们走过林子，鹿群整夜不叫。后来的书上把这一次写成四个字：灵气苏醒。
再后来，天下人管那些东西叫魑魅魍魉。
那一年，李自成刚在京师坐稳。他没有退。他做了一件开国皇帝最该做的事——把锦衣卫拆了，重新拼成一支专管妖邪的衙门，名字叫大顺神殿卫。
底子是锦衣卫，人是各山的修士。武当的柔剑，少林的金身，崆峒的符阵，青城的快剑，茅山的驱魂，龙虎山的雷法，一山的绝活收了半山的家底。统领不称将军，称伏龙军师。
第一任伏龙军师，是宋献策。
先秦邹衍阴阳家的当世掌门，一个把天命当盘口算的人。
神殿卫在，天下就还像个天下。直到西南出了事。
大西国在蜀地负隅顽抗，张献忠以杀立国。他看清了一件事：北边挡着满洲，南边吞不下南明，这辈子争不了天下。争不了，那就换个法子活。
他屠了百万生民。
血流进成都的沟渠，沟渠满了，血就往下渗。渗到很深的地方，那里睡着一样东西——一千多年前，武悼天王冉闵拿一国的国运和自己一条性命，才把它压下去的魔神，石虎。
张献忠把它叫醒了。
醒过来的东西没有给张献忠赏赐，它只是分了他一点东西。张献忠和跟随他血祭的三万亲随战兵，一夜之间褪了人形，化作一群魔蛟。有鳞，有爪，刀枪不入，日行千里。
消息传到京师，宋献策在军师堂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两句话。
“带上所有能打的人。”
“去成都。”
那一战没有胜算。神殿卫和各派掌门大修在成都府城布下人道气运大阵，把天地之间的气数拧成一股绳，往地底下压。飞剑在夜里像流星一样往下落，符箓烧起来比雨点还密，大阵的光把整座府城照了三天三夜。
最后大阵成了。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把石虎重新钉回地底。张献忠的魔蛟之躯在那道白光里灰飞烟灭。
代价是所有能打的人。
各派修士像星辰一样，一颗一颗落下来。活下来的不到一成。这一战后来有了名字，叫屠蛟之役。
屠蛟之后，天下变了。除了各省的省城和都会，人族再也得不到修士的庇护。人们慢慢发现一件事——只有皇室嫡系血脉坐镇的城邑，魔物和魑魅魍魉进不去。
于是有了祖制：皇室血脉，必须分封到各省府城邑。
而当年被大阵打散的东西，并没有全散。九枚玄铁符箓散落九州，九条锁链一条一条沉进地底，锁住那条被钉回去的蛟。成都一战的尾巴，被收拾成了九口井。
宋献策从成都回京的路上，车队经过一座小城。他在城外的驿亭里停下，让人把随身的木匣抬上来。匣子里是失而复得的九枚符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匣子合上，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记在神殿卫的册子上，是那个弟子自己晚年写在笔记里，才留下来的。
“九条链子，能拖一百年。”
“一百年之后，总得有人下去。替我看看，底下那东西，到底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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