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是大顺在西边最肥的一块地。锦江绕城,稻子一年两熟,城里的铺子到二更还开着门。
罗宪和宣雷进城那日,铺子关了一半。
“师父。”
“嗯。”
“这城里的狗都在叫。”罗宪说,“白天的狗不叫。”
当天夜里,地动了。
不是大动。桌上的茶碗晃了一下,碗里的水荡出两圈,停了。罗宪翻身起来跑到院中,院角的井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井底拿拳头砸了一下水面。
“一个月里第三次了。”隔壁的掌柜趴在墙头上说,“小兄弟,你要是在成都待得久,把屋里的缸都灌满水。井里说不准哪天就干了。”
半个月,川北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地龙翻身。不是一次,是连着来,田里的口子裂开三指宽。
第二件是走蛟。山里的水一夜之间涨上来,把四个村子从地上抹掉,第二天水又退了,退回去的路上留着一条压平的痕。
第三件是兽潮。从山里下来的走兽,不是饿了出来找食的走兽——它们成群,成队,像是有人在后面赶。
成都神殿卫顶在头一道。半个月里折了一个指挥使、两个指挥使佥事。死的人里,有一个是神殿卫里出了名的硬手,尸首找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副衣甲。
跟着兽潮来的还有一件事。汉中王的长女、郡主李文成,被妖物劫走了。
汉中王在王府设的是素宴。
来的人不少。峨眉的灭洁师太带着二十七个白衣女冠,是驾鹤来的;青城山的邹泽真人领着三十几个道徒,骑的是神兽四不像;再过来就是宣雷和罗宪,师徒两个人,一杆剑,什么都没有。
汉中王坐在主位上,一杯酒端了很久没喝。
“诸位远来。”他说,“本王有一件事,说一遍,往后就不说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几条妖龙孽蛟闹川北,不是冲着村子去的。是声东击西。它们真正要抓的是天家贵胄——原本冲的是汉中王的幼子。
那天夜里,妖物扑进王府后园,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在睡。是李文成先醒的,她从廊下跑出去,拦在弟弟前头。
她跪下去求它们。她说,我跟他换。
妖物答应了。它们把她抓起来,回头又把那个孩子也一并抓了。
府城的神殿卫得到消息回援,把妖物打退,孩子抢回来了。郡主没有。
“本王这一辈子,欠她一条命。”汉中王说。
席上没有人劝他。灭洁师太念了一句佛。
“她今年多大。”有人问。
“二十三。”汉中王说,“她从小没出过门。”
成都神殿卫只剩了一个指挥使同知,姓张,名欢屿。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的袖子是空的,用一根带子系在肩上。
“这些孽蛟,多半藏在百里外的自贡盐山潭。”张欢屿说,“蜀地分卫的人折得太多,府城要人守,潭那头,我们抽不出兵。”
“那就我们去。”邹泽真人说。
“有件事要说在前头。”张欢屿说,“那座潭的潭面上有一道龙鳞禁阵。三个月前我们试过,三十个人上去,回来十一个。”
盐山潭在自贡的盐山山腹里。
潭很大,黑水翻着,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是盐霜。潭水上方三尺,有一层极薄的光在转,转成一个球,把整座潭罩在里头。
那层光的表面有鳞。一片压一片,全是竖着的。
“这是龙鳞禁阵。”宣雷说,“龙把自己的鳞一片片剥下来,铺在水面上。它不破,你就进不去。”
“怎么破。”
“先不要破。”宣雷说,“我们站远些,看它一眼。”
他们没能看多久。
潭心的水先鼓起来,鼓成一个包,然后整个炸开。有东西从水里起来了。
那东西把天遮住了一半。
它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水泼出去几十丈,站在潭边的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水里有盐,泼在脸上像被刀刮。
它落地,潭边的一整片山就矮了一截。
峨眉的女冠先动的。二十七道剑光排成一排,扎在它背上的鳞上,鳞没破,剑光碎成了火星。
邹泽真人的四不像冲上去咬它的后腿,被它一尾巴抽回来,四不像在半空翻了两个滚,摔在岩壁上。
“这不是能硬打的。”宣雷说。
“那怎么办。”灭洁师太说。
“三个人。”宣雷说,“师太引气,邹泽真人压它的头,我把它的正门封住。它只要往水里退,我们就散。”
三道法光同时起。
宣雷念的是九步罡。他走前七步很慢,最后两步快得像要摔出去,念出“敕”字的时候,全潭的水往下沉了三尺。
三家的法光在潭面之上聚成一束,压在那条蛟的上半身上。
蛟顶住了。
它顶了三息,然后做了一件事。
它不回水,反而向上。它腾空起来,越过山脊,朝成都府城的方向去了。
它身后跟着的,是潭里所有的妖物。密密麻麻,遮着那一片天。
“分人!”宣雷喊,“一半留潭,一半回城!”
回城的路上,罗宪回头看了一次。
盐山潭在天边只是一个点。可那个点上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往上升,升得很慢,越来越高——那是宣雷压上去的那道法光,还没散。
“师父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能顶。”灭洁师太说,“你把手里的剑握好,府城里现在比潭边难。”
罗宪没有再回头。
成都府的城墙外,尸体摊了一地。
回城的修士从城墙的豁口处翻进去,进去就是巷战。罗宪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推,推到第四条巷子的时候,他的左臂被一只妖物的角划开,血顺着手指滴在剑上。
打到天快亮,妖物退了。
汉中王是在这一仗打完以后,自己上的城墙。
他站在垛口后面,把头上的冠摘了,朝城外喊话。
“城上的这个人是汉中王。”他喊,“本王要跟你们谈。”
城外那条蛟在半空停住。它转过来,两只眼睛在晨光里发红。
“谈。”它说。
“你要什么。”
“十对年轻男女。”蛟说,“三天之内送出城来。血祭。”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不送。”它说,“本王继续走蛟。走一条,死一万。”
汉中王在垛口后面站了很久。
“我给答复。”他说。
议事安排在府衙后堂,天已经大亮。
“给不了。”张欢屿先说,“十对男女,就是二十个人。城里的百姓昨天才看见我们打退了妖物,今天我们把二十个人捆出去,明天谁还替我们守城。”
“不给,它真会再走一次蛟。”邹泽真人说。
“那就打。”
“拿什么打。”灭洁师太说,“昨夜我们四十来个人,砍不动它背上的一片鳞。”
堂里静下来。
“我有一个主意。”罗宪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臂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它要人。”罗宪说,“那我们就给它人。挑二十个人,扮成罪犯,捆着送出去。它带我们回窝——它带我们回窝的时候,窝在哪儿,我们就知道了。”
“危险。”灭洁师太说。
“它今夜就会带人走。”罗宪说,“这一回是它自己带路。”
张欢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算过没有。”他说,“进去以后,要是被它认出来,你们二十个人,一个都出不来。”
“算过。”罗宪说,“所以带路的人得是我。它认得出修士的气。”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罗宪说,“我扮罪犯。”
宣雷不在府城的堂上。他在盐山潭,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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