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来的不是林灵素的人，是一道旨。
一名神殿卫进殿，跪着把黄绫的密旨呈上。林灵素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完把旨搁在案上。
“念给罗宪听。”
那名神殿卫念了。
“着大国师林灵素，以门规处置宣雷真人及罗宪师徒二人。宣雷真人管教无方，令其闭关思过；罗宪忤逆官长，着令神殿卫押送回豫章郡禁足。另，敕封汉中王进爵为宁王，封地为金陵，以示皇恩浩荡。”
罗宪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灵素把旨收进匣里，锁上。
“你怎么想。”
“弟子想不明白。”罗宪说，“琼华山的山门是拿皇族旁支的血冲开的。旨上还封他做宁王。”
“这不难想。”林灵素说，“成都离燕京两千里。宁王在成都做不做得了宁王，先封给他。封了，他就得动；他动，就得从成都出来。”
“出来了怎么样。”
“出来了，就在路上了。”林灵素说，“路上死一个王爷，那是意外。府城里死一个王爷，那是谋反。”
当天下午，罗宪被押上了南下的船。
押送的是神殿卫一队人，领头的姓沈，四十来岁，一路上一句闲话都没有。
开船第二日夜里，沈校尉进了罗宪的舱。
“罗公子。”
“在。”
“后头那条船，跟了我们两天。”沈校尉说，“大国师的令，是叫我看见了以后不回头、不减速、不声张。”
“那条船是谁的。”
“不知道。”沈校尉说，“可它跟到九江就不跟了。九江往南，是豫章的地界。”
他走了。罗宪在舱里坐着，手里那颗糖化得只剩一点。
开船第三夜，船在九江一处没有名字的小渡口靠了一下。
岸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手里提一盏灯。他没有上船，只把一只布包从船帮上递过来。沈校尉把布包拿进舱，解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宣雷的字。只有六个字：
“山在，人在，勿念。”
“谁送来的。”
“不知道。”沈校尉说，“送包的人只说了一句：琼华山那三千级台阶，烧了七百。”
罗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押送罗宪的船出京的同一天，另一道令从总衙发出，走的是驿路。
令上没有写“救”字。令上写的是：“着西安卫分一队人赴琼华山，押送宣雷真人前往蜀中某观，闭关思过。沿途不得惊扰地方。”
“国师。”送令的官员说，“这道令一下，青城派就不好动手了。”
“他们动手也可以。”林灵素说，“只是动手的对象变了——从玄霄派的宣雷，变成神殿卫押解的人。”
“那宣雷真人到了观里呢。”
“到了观里，他就是在闭关。”林灵素说，“闭关的人，谁都不能去看。谁去看，谁就是在探问罪官。”
与此同时，燕京的朝堂上开始有风声。
先是有御史参神殿卫在蜀地用人不当；接着有人在茶楼里说宁王在成都养蛟；再接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抄本，在六部的小吏之间传了个遍。抄本上写着宁王在成都开坛、杀皇族旁支取血的事，写得很细，细到坛摆在王府的哪个位置。
宁王在成都的探子把这些话报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半个月。
而宁王那边，正在接旨。
宣旨的内监叫童莞，穿一身蟒袍，读旨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
读完，他脸上堆起笑，走上前，握住汉中王的手。
“宁王殿下。”他说，“如今该称宁王殿下了。恭喜殿下啊。皇上常在老奴跟前提，说成都这位堂弟，是血脉最亲的。可惜之前没有大功，按宗法进不了爵。如今天佑王爷，您领着官民临危救乱，救了一地百姓，这才把二字郡王进了一字亲王。”
“金陵的宁王府，内务府已经收拾出来了。殿下看，几时启程？”
汉中王笑了一下。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内侍抬出一只盖红布的箱子。
“童大监常在御前，辛苦。”汉中王说，“本王备了一点薄礼。”
红布揭开。一百两黄金，排得整整齐齐。
童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连忙拱手：“多谢宁王殿下厚赐，老奴感激不尽。”
“童大监。”汉中王说，“你在御前，皇上问起成都，你知道该怎么说。”
“老奴知道。”
“那你说一遍。”
童莞愣了一息，然后弯下腰去。
“成都风调雨顺。”他说，“宁王殿下仁厚，百姓感念。”
当晚，汉中王把余炳文叫进了密室。
“余先生。”他说，“这道旨，不是恩典。”
“殿下看得明白。”
“他封我宁王，给金陵，是把我从蜀地拔出来。”汉中王说，“我一动，蜀地的根就断；我不动，抗旨的罪名就在头上。”
“殿下可以不动。”
“不动就得等着人来拿我。”
余炳文捋了捋胡须。
“殿下。”他说，“此事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蜀地的龙气，殿下已经收了三成。”余炳文说，“三成的龙气，能托起一位亲王，托不起一位天子。可天底下不止蜀地有龙气。”
“哪里有。”
“镇江。”余炳文说，“镇江金山寺，锁妖塔下，有一条螭龙。它有上古烛龙的血脉。那一条的龙气，比蜀地那条孽蛟醇厚得多。”
“殿下化家为国，脱胎为真龙，就在这一条上。”
汉中王站了起来。他在密室里走了两圈。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余炳文说，“这七成里，有六成是殿下肯不肯去。”
“我去。”汉中王说，“几时动身。”
“不急。”余炳文说，“拖一拖。拖得越久，京城就越放心。殿下拖上半个月，路上再慢一点，到了镇江，正是秋汛。”
汉中王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在成都做了三件事：把王府的库房清了大半，把蜀地的几个要紧的旧部安顿好，把一双儿女叫到堂上，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你们拜余先生为师。”
“学什么。”李文成问。
“学剑，学道。”汉中王说，“也学怎么活。”
李文成看了她父亲一会儿，跪下，磕了头。
启程那日，蜀地在下雨。船队一共十七艘，从锦江出去，转入大江。
汉中王站在头一条船的船头，看着两岸往后退。
而在两千里外的燕京，林灵素在总衙的偏殿里，把一张舆图摊开，用笔在镇江和金陵之间画了一道线。
“他会走这条。”他说。
“国师，我等在哪一段。”
“哪一段都不要等。”林灵素说，“等他到了镇江。他要是真在镇江停船，就说明那件事是真的。”
“那要是真的呢。”
“真的。”林灵素把笔搁下，“真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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