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畏道:
人自生而卑微,从无能掌其命者,故然是顺天者悲逆天者亡。
尹襄自离了沂州,向西要去东京,也是走水路回扬州,这会以是入伏时节,等走到了这曹州地界,以是大暑,见着他:
身着单衣窄袖儿,上裹裤脚去袜子。
碗口桿棒托包囊,粗腰束巾挂葫芦。
双臂裸裸见筋虬,头额汗珠类鱼目。
跨步流星道上走,真是立地一天人。
走到黄昏时分,见前方有个镇子,就入住了镇上的客栈,尹襄要了间房,又问那店家:“你这到曹州还有多少时日哩?”,那店家说道:“往前去过了曹南山,在走一些时辰,就是曹州。”,尹襄听罢便回房睡去,次日一早就出了镇子,又走了些时候,确是到了正午时分,早已烈日当空,炎光流烁。尹襄向前看到道,只见眼前一条山路,微微湾曲,望去杳茫茫的接到那边山脚。骄阳栖岭,分外炎威,尹襄早是口渴难耐,急要到溪间取水,只是被太阳晒得火热,一时饮不得。尹襄正是着急时,鬼使神差般眺望了眼前方,远见山脚一带有树林,可以遮荫,便飞速冒暑前进,到了林里见又有清溪,可以止渴,便取溪泉畅饮,尹襄足息了半个时辰。
尹襄歇息够了,起身上路,一路都有树阴遮蔽,流泉界道,万树蝉声,如行绿幕之中。走不多时,渡过一条大板桥,那桥下流水,却浊如黄泥,不解其故。过得桥时,又是酷热平阳。远远望见前面丛绿中,拥出一座牌楼,只见牌楼上錾着斗大四字,乃是“清凉世界”尹襄进了牌楼,见有人在停中歇息,便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还有多久可以出曹南山?”那人愣了愣神,道:“你问曹南山做甚?曹南山远得紧哩。”说得尹襄一时晕头转向,那人又答道:“此甘露岭道,那里是什得曹南山,这德府宁陵县地界,无有你说的地方!”尹襄听了,大为惊疑,也不理他,便寻旧路回去。
尹襄过了桥,行不数步,乃是一带荆篱,万竿修竹,微风飒飒吹来,尹襄着急,盲目向前奔走,却望见红墙一角。走近前时,乃是法王宫殿。在看那山门,高悬着“清凉寺”匾额,尹襄苦道:“这儿又那里啊!”
尹襄心里却是惊慌,但见数人在廊庞下乘凉便走去询问,有一壮年男子答曰:“此处叫清凉寺,此地名甘露岭,当初隋文帝驾幸宁陵,至此甘露下降,故隐岭名为甘露,那里有立碑记瑞。”那人指了指,还真有块石碑,上书之言与男子所言无差,尹襄大惊道:“我几时来到这里?”
尹襄正踌躇时,见一僧人向他走来,便合掌问讯道:“着位客官,可是姓尹?”尹襄颤颤道:“弟子正是。”那僧人道:“客官既已来此,却是有缘,便请小寺叙斋。”尹襄便问道:“大师怎知我姓?”僧人道:“非也,乃是贫僧师尊所言,今日会有一肤如亮银之人来到鄙寺,叫贫僧请入寺中,本师却在里面禅房,请客官见上一见。”尹襄一时间遇着太多怪事,只好称是,那知客欣然领入。
尹襄进去,只见松篁交翠,轩宇清明,正是曲径通幽处,掸房花木深。到了里面,只见一老僧跃坐蒲团,尹襄上前参拜。老僧起了蒲团,打个问讯,便请他坐地。知客命侍者看茶,又命办斋。老僧开言道:“客官来访荒山,想必欲要知其故吧?”尹襄停了半晌,只得将曹南山逦迤到此情形说了,便道:“弟子等不解何故,乞老师指示。”老僧回顾知客信道:“此是笋冠道人告之我也。”因叹道:“此老心肠太热。”尹襄便问:“笋冠道人是何人?”知客僧道:“这道人开封人氏,生长名门,少喜谈兵,战阵上也去过几次。暮年无意功名,来此深山修养。却是道法圆明,神通广大,就中单表缩地一术,能令千里舆图,缩成跬步。客官由曹南山顷刻到此,敝师所以料是此公也。”尹襄听了不做声。老僧道:“客官既已来此,何不就去见见,休辜负他指引苦心。”尹襄便问:“道人现住何处?”知客道:“出寺后不数步,有一道清溪,是甘露岭发源来的。义士但从此溪,傍石岸溯流前行,到了岭下,自有小桥接渡。岭上一路苍松,下有细径,可以步行前进。但见乱石墙边,藤萝掩映之处,三间茅屋,便是笋冠道人家也。”尹襄欣然愿往。只见香积厨内饭头进来,告称斋已办齐。老僧便道:“请客官外面禅堂用斋。”即命知客奉陪。食完斋后,尹襄便辞了老僧,去访笋冠仙一探究竟。
再说依知客指引的话,取路前进,一路清凉,竟忘炎热,不觉到了藤前门首。只见一个童子在门前扫叶,见了尹襄,便笑道:“尹相公来也,本师恭候久矣。”尹襄陪吃了一惊,心中十分凛凛。童子领尹襄进去,只见里面十步茅廊,三弓隙地,苍松古柏,盘舞成阴。童子引他到了精合,见了仙人。尹襄看那仙人年近七旬,身长八尺,精神矍铄,面貌魁梧,目有余神,须垂银白,飘然仙风道骨,不觉肃然下拜,仙人急忙扶住,施礼逊坐,童子看茶。尹襄开言道:“弟子徒行曹南,不意到此仙境。因遇清凉寺长老,始知仙师神力,弟子等奉摄至此。想仙师必有指教,特此晋谒。”仙人颔首露哀,尹襄不解,那童子便递来茶汤。
尹襄正是口渴,便是喝尽茶汤,又是急切拜问道:“仙师究竟何事?”仙人道:“山人寂寞闲居,在此消遣,客官何必躁急?”尹襄怒道:“仙师好不无理,莫名将我引于此处,又不说明原由,莫要扰我归乡见亲!”
听罢仙人叹道:“世路崎岖,运途变易,半生惊险,却为谁来?庸才起鱼梁之役,小人以良贱为功;河岸逢良友,碧水遇活曹;鸿鹄飞夷离火德,潜身土德于还道。此皆你尹无恤之所亲为尝试者也。”听罢尹襄大为惶恐,只因这无恤二字,乃是尹襄自己起的字号,独其师潘慈,发小潘朝旭二人知晓,这仙人竟然也知晓。
仙人神色恍然,暗忖道:“天注定也,天注定也。”,遂口占一律云:
“到处干戈动鬼神,夜深人静忆从头。明如金镜超三界,确恶银河万万民。遇合有缘随世运,华荣无限莫人闻。而今欲问前程事,终是山河化土人。”
尹襄不解其旨,却又不敢多问,正要起身告辞,忽觉得天旋地转,倒头就昏睡过去,仙人拱手道:“失礼了。”,原来尹襄喝的非是茶水,乃是用仙草酿的琼浆,此物味同清茶,唯有仙人可饮,凡人若是误食,便是一动身,便会晕厥昏睡,一睡便是一十八载秋春。
忽然腥风四起,乌烟瘴气,黑烟中现出一个千丈高的魔王,生的模样是:
猪首青肤,眼如大红灯笼,拱鼻如食槽,耳像铁船帆,吐钢刀一般的尖牙,额头上长着张怒面人脸,头顶盘宝珠玛瑙黄金冠,鬓发冲天似狼销。
身高如岳,肚大如丘,筋肉似铁石,筋骨像梁柱,生着四只担山开峡好臂膀,身上着人筋缝锦绣宽袍,人皮裁的绔裤,四只手碗上穿了亮金镯,赤脚座在荆林上。
一双手拿握三股叉戟横这天,一只右手竖立瓜锤,还有一只左手拎着铁索链,怒冲冲瞪着下方刘永锡,像是大虫下山冈,天狼凶星降人间,真是个要命的祸害。
那道童当场被吓得昏死过去,笋冠仙也是震住,连忙毕恭毕敬跪拜道:“魔主在上,请恕小道无理。”魔王看他还懂点礼数,虽是火气消了不少,依旧骂道:“哪里来的狗才,敢遮拦某家的凡身,你且不知某乃是受三圣之命,吾主之旨,下世归正三教,汝怕不是生了一身丹肉,寻死来也!”笋冠仙急忙扣手赔罪道:“非是小仙心存不善,实在是为苍生思考”,魔王听了,张口就道:“汝快讲来,如若逆了某意,就叉汝下阿鼻地狱”
笋冠仙便徐徐道来,就在昨日夜,笋冠仙见夜空之上天狼闪耀,客星扫尾,惊为不详征兆,急忙以龟甲卜算知晓原由,笋冠仙恐魔王下世,必定北向土德兴兵南下,如若不阻止定有浩劫;这一边天罡地煞魔性未开,若是遇着这魔头,必然助他,怕是雷部诸将不得度其去魔归天;由此看来,如今只得出此下策,这笋冠仙施展神通,去到龙虎山借来仙饮的琼浆,来困住魔王
魔王听完冷笑一声,张口呵斥:“狗才,若不是看你还有些名堂,早将汝拆骨扒肉,如今事已至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提起钢叉扎中笋冠仙的肋骨,断了他一十八年道行,又道:“你听好了,还有三件事你要记住。”仙人问:“是何要事?”那魔王一一说下:
“头一件事,某要你日后警告天罡地煞,只许有保全火德江山之意,莫要有夺取火德江山之意,若是这干孽畜敢有造次,哼哼,某必要使下点狠辣手段。
在一件事,某日后必要诛雷部三十六将之凡胎,好叫其回雷府归位,要你去助他们相遇,某也好图个做事方便。
这最后嘛,你要牢记,日后某这个凡胎,必定扰动火德江山鸡犬不宁,千万莫要阻某,不然别说这一十八年的道行,就是罪下酆都也是轻判哩。”
笋冠仙牢记这三件要事,魔王又叫仙人日后一十八年之期将到时,用法术把凡胎送到扬州,说罢,魔王隐于黑烟之中,一同消散。自此,笋冠仙以毁己一十八年道行,换得困尹襄一十八年,可这又有何用,一十八年道行对其不过瞬息之间,对于天命也不过入此,终究是苦了他人也,可道:
自知死地莫强求,阿沙支毅为兽食。
欲逆天意实无意,虽有功业终削首。
笋冠仙将尹襄好生安顾,静等十八年将至之时,这尹襄醒后又有何事,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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