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村的被血月笼罩的那天晚上,段依陌失去了三样东西。
先是他的家,坯房在红光扫过的瞬间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气浪掀飞,露出堂屋里那张缺了条腿的饭桌。不久前还跟姐姐在那里欢声笑语的吃饭。
随后是村子里的邻居们,和蔼可亲的村长、每天给她塞烤饼的王叔、村口打铁的老王,被红光扫过的全都消失在了血色的夜里。
最后是她的姐姐。
那天晚上很长,眼睁睁的看着村子在神秘红光的照射下支离破碎,一个个亲朋好友消失在自己眼前,段依陌躲在草垛里面,大气不敢喘,回想着姐姐给自己塞进来叮嘱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村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并没有持续很久,没人知道谁是下一个消失的,但每个人都在叫——叫亲人的名字,叫孩子的小名,叫着叫着就没了。当夜晚重归宁静时,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踩着碎瓦和茅草,越来越近。
“好好找找,一个都别漏了。”一个红袍高个子在几个黑衣人的围绕下走到村中心的水井旁。他的靴子踩在水井的石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了一口空棺。“这次买家要一百人,多一个给一万。”
“老大,没人了,一共抓到了102人。”旁边矮个子黑衣人扫视了一圈村子,确认是没人了。段依陌屏住呼吸,草秆在她手心里被攥出了绿色的汁液,黏糊糊的,带着青草的生涩气。
“撤。”
红光扫过,水井旁空无一人。她抬头,一个银色飞船在夜空中显形,像一颗多余的月亮。然后它闪了一下,消失在了视野尽头。飞船的嗡鸣声彻底消散之后,村子陷入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安静。
她从草垛里爬出来。空气里全是灰尘,不是风刮起来的,是房屋倒塌时扬起来的细尘,还在半空中慢慢飘着,像整个村子最后呼出的一口浊气。她走到水井旁。没有老王的打铁声。没有村长拖长了调子喊“开饭”的声音。没有王叔磕烟锅时那种干巴巴的咳嗽。是死一般的寂静。昨天这时候她还跟在姐姐后面在村里散步,姐姐走在前面,影子拉得很长,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影子里。现在影子没了。她站在水井旁,脚边是老王的铜锣,锣面瘪了,凹痕里积着不知是露水还是血的东西。她盯着锣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她的脸贴着井沿的石板。石板很凉,粗粝的颗粒硌着她的颧骨,有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浸湿了她的头发。那水声很轻,像以前每天早上姐姐打水时,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她听着那声闷响的回音——没有回音,只有井底的黑暗里,一滴水从桶沿滑落,隔了很久才砸到水面。
啪嗒。
段依陌倒在水井旁,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井沿石板的冰凉和那声遥远的水滴。
她没有梦到任何东西。昏迷是死亡之躯到来前,她最后一次像正常人一样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阳光照醒的,是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拍在脸上。她睁开眼,水井旁,歪脖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正悬在她头顶,叶片上凝了一夜的露水,风一吹,啪嗒一声砸在她眉心。
“……姐?”
声音很小,像一块石子丢进很深的井里。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井底只有那声遥远的水滴,隔了很久才砸到水面,啪嗒。
“姐!”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用力。声带被灰尘和干渴刮得生疼,尾音劈了叉,散在空荡荡的村子里,砸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串含糊的回声。
“别喊了。”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段依陌猛的转过身。
水井的石沿上坐着一个人。女人。淡绿色的长裙垂在井沿边,裙摆无风自动,像一团被封印在井口的绿色火焰。她翘着腿,双手撑在膝上,歪着头打量晓依。
“你刚才喊了很久。”女人的声音很轻,不像安慰,也不像嘲讽——像是在陈述一个刚观察到的现象。
女人从井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动作很轻,裙摆拂过地上的碎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到晓依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想去找她?”
段依陌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想。”一个字,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会死。”女人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我不怕。”
“你会的。”女人歪了歪头,“第一次最疼。第二次更疼。第三次你会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井底那声遥远的水滴。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段依陌的胸口,比昨晚听到的所有爆炸都更响。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问完之后呢?”
女人微微偏头,没有打断她。
“第三次疼完之后,我问完‘为什么是我’之后——然后呢?”段依陌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被埋掉的倔强,“我还要继续死吗?”
“如果要继续死,那就死。”段依陌把膝盖从泥里拔出来,站直了身子。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有低头看一眼。“死到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为止。死到你再也没办法用‘你会死很多次’来吓我为止。”
她顿了顿,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女人。
“我不怕疼。我怕的是她不在了,而我什么都没做。”
女人沉默了一瞬。淡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了一个骰子,经过短暂的旋转后定格在六点。她看着段依陌,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不是失望,不是欣慰,是比那更复杂的、段依陌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逗笑的,又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触动了。
“有点意思,这趟没白来。”女人伸出手,手中出现了一把淡绿色,冒着荧光的短剑“如果不怕便握住它。”
剑身上的荧光随着她的注视轻轻起伏,像在打量她,又像在等她。她伸手握住剑柄,荧光从剑身蔓延到她的指尖,顺着手背爬了一小截,停在手腕的位置,像一条刚学会游水的鱼,不确定要不要再往前。
“我叫幸运女神。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是你们起的。你们总觉得运气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有个闲得发慌的神明在云端掷骰子。但运气从来不是馅饼,它是一把刀。握得住的人叫它幸运,握不住的人叫它厄运。你是哪种人,现在还不好说。”
她转过身,朝水井走去,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井沿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不是像雾气那样散去,而是从裙摆开始,一寸一寸地碎成淡绿色的光点,和剑身上的荧光一模一样。光点没有向上飘,而是向下沉,一颗一颗地落进井口,像是被那声遥远的水滴吸进去的。最后消散的是她回头时的侧脸——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井沿的石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晨光还在。只有那把剑是真实的,剑身上的荧光在段依陌手中明明灭灭,像一座刚刚点亮、还没人走过的灯塔。
突然一股信息出现在了段依陌脑海里,像是被强制塞入般。
「幸运之刃(灭世级)
特性:幸运
命运骰子:效果未知」
字不多,寥寥几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感。不是介绍,不是说明,是烙印——像是这几个字从一开始就刻在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只是现在才被撬开了封条。
“这是...这把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荧光还在剑身上明明灭灭,对她的疑惑毫无反应。她掂了掂,剑很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柳枝。
“灭世级。”她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下。不懂。再嚼一下。还是不懂。
荧光在她注视下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又像是被她盯得不耐烦了。
“……所以那个骰子到底怎么用?”
没人回答。剑不会说话。井底的滴水声隔了很久才传到她耳朵里——啪嗒,像是催她快点想明白。但信息栏上关于“命运骰子”那一行,后面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未知。不是“未解锁”,不是“条件不足”,是未知。连这把剑自己都不打算告诉她。
段依陌把剑翻了个面,剑身上的荧光毫无反应。
“……行吧。”她放弃了,把剑收回怀里。刚松手,那柄短剑便化作一道淡绿色的荧光,毫无预兆地没入她的胸口。段依陌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没有伤口,没有痛感,只有一层极淡的绿光在皮肤下隐隐透出来,然后绿光暗下去,一切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灵魂绑定:已完成。
持有者:段依陌。
灭世刃认主后,与宿主灵魂相融。除宿主主动解除绑定且灭世刃同时同意解除外,无人可夺走、转移、或强行抹除此绑定。
宿主可随时以意念召回灭世刃至手中。」
脑海中又蹦出了几行字。
段依陌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很多东西她还看不太懂,但“灵魂绑定”这两个词她看懂了。灵魂,绑定。她的灵魂现在和一把发绿光的短剑绑在一起了。她站在原地,把右手伸到面前摊开,五指张开,试着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剑来。
掌心突然一沉。那柄短剑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她松开手,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没摊开手掌,只是在心里默念——回来。刚默念完「幸运」便没入虚空消失不见了,心口的绿光一闪而逝,整个过程不到半息,比她自己伸手掏东西还快。
她又试了第三次。这次她把剑往远处扔——扔过水井,剑尖插进泥土里。她站在原地不动,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念了一句。掌心一热。剑已经回来了。没有飞行轨迹,没有破空声,前一刻还在泥土里插着,后一刻已经贴着她的虎口。剑身上的泥还没掉,顺着剑脊滑下来,滴在她手指上。
她低头看着那滴泥水沿着指尖往下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把剑——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把它丢在什么地方,哪怕有人把它锁进铁箱沉入海底,只要她伸手,它就会回来。
这是她被抢得什么都不剩之后,拥有的第一件谁也抢不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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