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帝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禄山生日,帝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
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帝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
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帝亦不之疑也。
臣祖禹曰:昔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者,知其将为戎。明皇不信其子,而宠禄山以为戏。
至使出入宫禁而不疑,亵慢神器亦极矣。岂天夺其明,以肇播迁幸蜀之祸基欤?何其惑之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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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载,户部侍郎王𫟹聚敛刻剥,岁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中外嗟怨。帝以𫟹为能富国,益厚遇之,权宠日盛,领二十余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赐赉,不绝于门,虽李林甫亦畏避之。𫟹弟户部郎中𬭍,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
𫟹恐事泄,捕得,杀之。王府司马韦会,定安公主之子也,话之私庭,𫟹又杀之。𬭍所善邢缯,与右龙武万骑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有告之者,帝使𫟹捕之。𫟹意𬭍在缯所,先遣人召之,乃捕缯,缯格斗且走,禁军击斩之。
国忠言𫟹必预谋,敕陈希烈与国忠鞫之。于是任海川、韦会等事皆发,𫟹赐自尽,𬭍杖死于朝堂。𫟹子准、称流岭南,寻杀之。籍其第舍,数日不能徧。
臣祖禹曰:昔荣夷公好专利,厉王悦之,召穆公知王室之将卑,以为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夫利,物之所生,而天下之所以养人也。
专之必壅,壅则所害者多。故凡有利必有害,利于己必害于人。君子不尽利以遗民,所以均天地之施也。圣王宁损己以益人,不损人而益己。
记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是以兴利之臣,鲜不祸败。自桑弘羊以来,未有令终者也。唐世言利,始于宇文融。融既流死,而韦坚、杨慎矜、王𫟹继起,又益甚之。极于杨国忠,皆身首异处,宗族涂地。其故何哉?
壅利而所害者众也。天下之怨归之,故其恶必复,其祸必酷,而唐室几亡。其后以刘晏之能,犹不免,况其非道者乎?必若公刘之厚民,管仲之富国,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不为掊克。上下皆济,则身享其荣,后嗣蒙其庆矣。吉凶祸福之效如此,可不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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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载正月,帝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已令张垍草制,杨国忠谏而止。时垍为太常卿、翰林院供奉。唐初,诏敕皆中书、门下官有文者为之。乾封以后,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草诸文词,常于北门候进止,谓之「北门学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专其事。帝即位,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庭,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士皆处之,谓之「待诏」。
臣祖禹曰:中书门下,出纳王命之司也。故诏敕行焉。明皇始制翰林,而其职始分。既发号令,预谋议,则自宰相以下,进退轻重系之矣,岂特取其词艺而已哉!
释老之徒,方外之士,书画、琴棋、数术,执伎以事上,不与士齿者也,而使与文学之臣杂处,非所以育材养贤也。上失其制,下怀其利,为之者不亦可羞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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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六月,剑南留后李宓又将兵七万击南诏,合罗凤诱之深入,士卒罹瘴疫,饥死什七八,乃引还。
蛮追击之,宓被擒,全军皆没。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二十万人。
臣祖禹曰:管子有言曰:「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里,君门远于万里。」言壅蔽之为害深也。
明皇信一杨国忠,丧师二十万而不得知,以败为胜,其不亡岂不幸哉!国忠欺蔽如此,而举朝亦无一人敢以实告君者,盖在位者皆小人,无一贤也。当是时,明皇享国四十余年,自以为太平有万世之安,而不知祸乱将发于朝暮,由置相非其人也。可不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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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大盛,陛下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帝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自去秋水旱相继,关中大饥。杨国忠恶京兆尹李岘不附己,以灾沴归咎于岘。九月,贬岘长沙太守。
帝忧雨伤稼,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帝以为然。扶风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灾,国忠使御史推之。是岁,天下无敢言灾者。高力士侍侧,帝曰:「淫雨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臣何敢言?」帝默然。
臣祖禹曰:明皇之言,未为失也。其失者,任非其人也。诚使朝事付之相,如姚、宋,边事付之将,如王忠嗣,夫复何忧哉?而以奸宄为贤能,巨猾为忠良,是以祸乱成而不自知也。自李林甫之时,言路塞绝,以妄言为实,以实言为妖。杨国忠知其君之可欺也而欺之。
公卿大夫、百执事之人,宴安宠禄,谀佞成风,大乱将作。凡民且能知之,而无一人敢言者,盖其君子皆去,其立于朝者皆小人也。高力士帷幄之臣,非有深谋远虑,心知其事而不忍噤默。此非其忠义过人,盖朝廷无贤,百官失职,而至于宦者言天下之事,明皇亦可以悟矣,而曾不之省,以及于乱,不亦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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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载三月,以吴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前至雍丘,有众二千。先是,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降禄山,逼真源令张巡使为长史,西迎贼。
巡至真源,率吏民哭于玄元皇帝庙,起兵讨贼,吏民乐从者数千人。巡选精兵千人,西至雍丘,与贾贲合。
臣祖禹曰:明皇之末,朝廷无忠贤,左右无正人,一旦贼兵起幽、蓟,中原瓦解,而颜杲卿首谋常山,真卿唱义于中原;张介然、崔无诐死其城郭;李憕、卢奕、蒋清死其官守,贾贲以一尉讨贼,张巡以县令起兵。郭子仪鹰扬于朔方,李光弼电击于河北,孰谓天下无人乎?
盖有之而不用也。其后兴复唐室,卒赖之于忠贤。夫国有人则存,无人则亡。古者万乘之国,有一臣则不可得而亡,况忠贤如此其多乎!唐之不亡,断可知矣。诗云:「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苟得其人,则何危乱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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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军于潼关,或说杨国忠曰:「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大惧,乃奏:「潼关大军虽盛,而无后继,万一失利,京师可忧。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于苑中,训练使李福德领之。」乃募万人屯灞上,令杜乾运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也。翰亦恐为国忠所图,乃表灞上军隶潼关。
六月,召乾运诣关,因事斩之,国忠益惧。帝遣使趣翰进兵复陜、洛,翰奏以为未可。国忠疑翰谋,己言翰逗留,将失机会。帝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引兵出关,与贼将崔乾祐战于灵宝西原,翰大败。乾祐进克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执翰以降贼。
臣祖禹曰:杨国忠既激安禄山,使之速反,以信其言,又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恐其为己不利,动为身计,不顾社稷之患。然所以求全者,适足以自族也。
夫就利避害,小人之常也。利发于己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自以为得计矣,而不知害于国则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则亦不利于己。
是以自古小人之败,必至于家国俱亡,此先王所以戒小人之不可用也。明皇以天下安危寄之一相,而其人如此,安得不倾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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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首倡幸蜀之策,帝然之。
甲午,移仗北内。既夕,命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廐马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
乙未黎明,帝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
臣祖禹曰:传曰:「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况为天下之主乎!古者天子巡狩,必载庙主而行。
明皇既不能率其民人城守以待勤王之师,必不得已而避寇出奔,犹当告于宗庙,谕众而行,为备而动,则不至于颠沛矣。乃以天子之尊,独与其所爱脱身而逃,委其子孙皆碎贼手,明皇自取之也。自是以后,天下有变则京师不守,人主先为出计,自明皇始,其可丑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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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帝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帝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帝亦掩泣。
臣祖禹曰:臣民之位,上下之等,以势相扶而已矣。天子者,以一身而寄天下之上,所恃者众心之所戴也。合而从之,则为人君;离而去之,则为匹夫。
天下常治,则能保人君之尊;乱则众散,众散则与匹夫何异哉!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先王,不敢自恃如此,故其国家可保也。明皇享国几五十年,一旦失国出奔,自长安至咸阳不四十里,而已无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其可恃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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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帝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
臣祖禹曰:天宝之乱,田夫野人皆能知之,而其君不得闻,岂不哀哉!夫壅蔽之祸,至白刃流矢交于前,六亲不能相保而始觉也,不亦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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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玄宗在位四十六年,传位于肃宗。宝应元年崩,年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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