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恶鬼喉咙里滚出嗬嗬的闷响,没有立刻扑向刘研一行人,空洞的眼窝,越过他们,直直望向黑雾中心的张桂兰。
肖然心中猛地一震。
我一直忽视了一个问题,在张桂兰的幻境里一直不知道张桂兰的丈夫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你……”被黑雾包裹的张桂兰身子骤然一颤,狂暴翻涌的黑雾,也出现一瞬间的凝滞。
这么多年,她的记忆里,始终刻意回避着这个男人。苦难的日子是两个人一同熬过来的,她怨过命运,怨过穷困的生活,却不知道丈夫的魂魄,一直困在这片回忆里面。
这么多年,她的记忆里,始终刻意回避着这个男人。苦难的日子是两个人一同熬过来的,她怨过命运,怨过穷困的生活,却不知道丈夫的魂魄,一直困在这片回忆里面。
瘦鬼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残破的衣衫随风浮动,周身的凶煞戾气,混杂着浓重的自卑、悔恨与痛苦。他对旁人没有杀意,所有的执念全部缠绕在张桂兰身上。
“我没有护住你们母子。”沙哑破碎的声音从恶鬼喉咙里挤出来,回荡在摇摇欲坠的楼道,“我拼命干活,可我太穷了,什么都留不住。”
小宝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躯僵住,呆呆望着眼前的魂魄。这是他记忆里模糊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眉头紧锁,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
张强和刘研一行人茫然四顾,他们听不见魂魄之间的对话,只觉得周遭寒气再度暴涨,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股凶煞感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张强握紧手中法器,神经绷到极致,随时准备迎击。
肖然掌心金光微微收敛,此刻他终于彻底理清一切。
张桂兰的自责,小宝的遗憾,丈夫穷极一生都摆脱不掉的无力悔恨。这整座记忆幻境的根源,从来不是单一某一个人的罪孽,是贫穷命运碾压下,一家三口,全部被困住的灵魂。
丈夫的魂魄,长久困在此处,不断放大张桂兰心底的愧疚,加上那股难以驱散的黑雾。他不是外来的邪祟,是这个悲剧本身的一部分。
幻境墙壁裂纹疯狂蔓延,碎片簌簌往下掉落。三处执念彼此纠缠,若是不能一同化解,所有人,都会永远埋葬在这一段痛苦往事之中。
小宝轻轻飘向那道枯瘦身影,小声开口:“爸爸……”
瘦鬼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泛起一丝微光,可下一刻,刻骨的悔恨又将他吞没,周身黑气再度暴涨,狂暴的力量席卷整座楼道。
汹涌的黑浪朝着四周横扫,一半涌向张桂兰,一半朝着刘研、张强几人碾压过去。张强脸色一变,身前,金色的灵光骤然亮起,硬生生挡下扑面而来的黑气冲击。“小心!”
强光炸开的瞬间,幻境空间剧烈扭曲。肖然被两股力量拉扯,一边是即将被悔恨吞噬的一家三口,另一边是正在承受攻击的活人队伍。
他不能抛下任何一方。
肖然抬手,掌心里的织梦金光向外铺展,一层柔和的光墙隔在张强一行人前方,挡住肆虐的黑气。可这样一来,分到张桂兰那边的力量便单薄许多。
黑雾之中的张桂兰浑身发抖,过往一幕幕苦难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幻境之中回放。
拮据的家徒四壁,吃不饱饭的日子,丈夫起早贪黑做工依旧挣不来多少钱,自己日夜操劳,最后还是没能守住孩子。所有的委屈、绝望、自责,全部翻涌上来。
“都怪我……都怪我们太穷了。”张桂兰喃喃自语,笼罩她身体的黑雾,颜色又深沉几分。
瘦鬼站在黑雾中央,身体不停颤抖。他本性善良,可死后经年累月困在痛苦回忆里,悔恨已经化作侵蚀神魂的戾气。他想要靠近妻儿,可每一次靠近,释放出来的只有伤害。
“我想弥补……可我什么都做不到。”瘦鬼低声嘶吼,枯槁的双手抱头,周身黑气不停翻滚。
小宝被震荡的气浪掀得向后飘出数米,小小的灵体隐隐变得透明。
肖然心头一紧。再这样耗下去,小宝微弱的灵魂会最先消散。
楼道的墙体大块大块崩落,破碎的水泥碎块在空中悬浮,整个记忆幻境已经走到崩塌的边缘。
张强护着身后的刘研等人,靠着法器和肖然分出的金光勉强抵御黑气侵蚀。他们依旧看不见那一家三口的魂魄,只看得见漫天漆黑雾气,只听得见狂风呼啸一样的闷响。
幻境深处,属于这一家人的旧景缓缓浮现。
破败狭小的老房子,昏暗的灯光,破旧的木桌。那是他们曾经真正生活过的家。
瘦鬼的身形在幻境倒影里变得清晰,肖然看见记忆碎片之中的过往。男人天不亮就出去打零工,搬重物,干最苦最累的活,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他拿到微薄工钱,第一时间全部交给家里,自己常常饿着肚子。他不是没有努力,只是时代与命运压在身上,任凭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贫穷的泥潭。
他会在夜里,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默默抽烟,满心都是无力。他想给孩子买块糖都要反复掂量口袋里的钱币。
可现实里,努力换不来转机。苦难接踵而至,悲剧终究降临。
死后,他舍不得离开妻儿,魂魄没有去往该去的地方,滞留在人世间,困进张桂兰的记忆。他本想守护妻子和孩子的残魂,可无边的愧疚不断发酵,善良被悔恨扭曲,最后化作了伤人的恶鬼。
“你没有做错全部。”肖然的声音穿透轰鸣的黑雾,传到瘦鬼耳中,“贫穷不是你的罪孽。”
瘦鬼猛地抬头,空洞眼窝对准肖然,黑气翻滚,并不接受这份劝慰:“如果我能多挣一点,如果我能本事大一点,他们就不会受苦。”
张桂兰在黑雾里失声痛哭,长久压在心底的心结彻底爆发:“我也怨过,怨日子太苦,可我知道,你已经拼尽了你全部。只是那时候,我们没有别的路。”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悲剧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却从未好好和死去的丈夫,说一句心里话。
小宝慢慢飘过去,小小的手,试探着伸向瘦鬼枯瘦的胳膊。灵体的微光触碰到漆黑的雾气,被灼烧一样微微闪烁,可小宝没有退缩。
“爸爸,我不怪你。”孩童软软的声音,穿透狂暴的戾气,“那时候,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瘦鬼浑身剧烈震颤。
无数年困在自我谴责之中,他无数次回想过往,脑海里全是“我不够好”,他以为妻儿心里满是怨恨,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身上翻涌的黑气,出现大片大片的溃散。
可执念不会就此轻易消解。过往的痛苦太深,旧伤扎根灵魂。一部分戾气不甘消散,依旧在疯狂冲撞四周。幻境的裂纹蔓延到这片老房子,房梁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旁的刘研忽然闷哼一声。
她的精神本就受损,被残留的黑气侵扰,脑袋里面不断涌入不属于自己的破碎记忆,那些饥寒交迫的画面强行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
“不好,活人正在被记忆幻境反噬。”肖然心头一沉。
一边是快要松动却尚未化解的一家三口执念,一边是活人随时会被幻境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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