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自觉也不堪此任。」林昭然提高声量,「娘方才还说孩儿有辱门风。若让琪琪沾染了孩儿这散漫性子,岂非罪过?」
「我何曾——」
「断乎不可!」林昭然厉声打断。
「罢了,随你。」母亲悻悻道,「其实我并非要你——」
「你们在说什么呀?」琪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冒出。
「正说你是个混世魔王。」林昭然不假思索反唇相讥。
「胡说!」
林昭然翻了个白眼起身欲往净室,却被气鼓鼓的小丫头拦住去路。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我去开!」林昭然抢步上前——他心知母亲必会差人应门,而琪琪这倔脾气一时半会绝不会让路。
就这样,林昭然迎面撞见一位戴琉璃镜的妇人。
她身着昂贵的黄褐色法衣,臂弯夹着部厚重的典籍。
妇人扶了扶镜框,目光如炬地打量他:「可是林昭然?」
「呃,正是?」他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变故。
「老身云墨心,天衍阁青云学阁教习。」妇人道,「特来与你商议初境鉴文之事。」
林昭然霎时面无血色。
竟劳动一位真正的术士亲临!他究竟闯了什么祸?母亲怕是要活剥了他的皮!
「不必惊惶,」妇人忍俊不禁地抿唇:
「天衍阁素来派员与入阁三载弟子面谈诸般事宜。说来惭愧,本该早些登门,只是今年俗务缠身,还望见谅。」
林昭然怔忡片刻方回神。
「不请老身入内么?」
「啊!失礼了!」林昭然慌忙侧身,「请进。」
待引见母亲与幼妹后,云墨心提出要寻个清净处商议宗门事务。
母亲立时借口要去市集采买,拽着琪琪匆匆离去,独留他与这位天衍阁教习对坐。
但见云墨心袖袍一拂,案几上已铺开数卷玉简。
「林昭然,」她开门见山道,「你已知晓通过初境鉴文之事。」
「是,弟子已收到传讯,」林昭然恭声道,「因栖云镇无试炼阁,本打算返青云城时再领取命牌。」
云墨心径自递过一卷封缄玉简。
林昭然细察片刻,试着破除封印,却发现那禁制异常牢固——非寻常手段可解。
他眉头微蹙。既是当面交付,必是认定他有开启之力。
这是在考校什么?他不过初境修为,想来不会太难。
究竟何种能力是所有新晋术士都……
灵光乍现。他险些翻了个白眼,运起一缕真元渡入封印,玉简立时应声而开。
但见简上银钩铁画,赫然是他初境术士的身份鉴文。
林昭然抬眼望去,正对上云墨心赞许的目光——果然是个小小试炼。
「命牌其实不必急着领取,」她解释道:
「此物造价不菲,除非你要开铺子营生,否则无人会查验。若真有人刁难,报天衍阁名号即可。」
林昭然不置可否。
他虽有意脱离家族,但也打算待两年后结业再作打算。
见他不语,云墨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柄奇形钥匙。
「据载你前两年皆住学阁寮舍,想必今年亦是如此?」
见他颔首,那钥匙已递到手中。
林昭然虽通晓寻常机括之理,却看不出这无齿钥匙的奥妙。
心念一动,他试探着注入真元,钥匙表面顿时浮现淡金纹路。他疑惑地望向云墨心。
「入阁三载的弟子寮舍与往年不同,」她解释道:
「既已通过初境鉴文,天衍阁便可传授你初境及以上术法。
因涉及秘传典籍,需更严密的防护,故要迁居别院。
门锁已与你真元相契,需如方才那般注入真元,钥匙方能启封。」
「原来如此。」林昭然把玩着钥匙,暗自思忖他们如何取得他的真元印记——这倒值得日后探究。
「按例该为你详解天衍阁三载弟子的诸般事宜,」云墨心瞥了眼窗外日晷:
「不过听闻你今日要乘飞舟返程,不如先谈此行的要务:择师与选修课业。余下琐事之后再问不迟。」
林昭然精神一振,尤其听到「择师」二字。
天衍阁三载弟子皆可拜一位长老为师,每周受教一次。
这等师徒相传的修行,远非寻常课堂可比,关乎日后道途成就。
他早向其他师兄打探过诸位长老的声名,本想着定要精挑细选……
「不知弟子可选哪些长老?」他急切道。
「这个嘛……」云墨心面露难色,「说来惭愧,因老身耽搁了行程,眼下除了一位,其余长老皆已收满弟子。」
林昭然心头顿时涌起不祥预感:「敢问这位长老是……?」
「赵虚明。」
林昭然哀嚎一声,双手掩面。
众弟子公认赵长老是最不堪拜师的师尊,偏偏就剩这一位?
「其实没传闻那般可怕,」云墨心宽慰道:
「那些流言多半出自不肯用功的弟子之口。以林昭然你的天资勤勉,定能与他相得益彰。」
林昭然嗤之以鼻:「难道没有转投他师的可能?」
「实在难为。去年结业率颇高,诸位长老门下皆已人满为患。赵长老已是其中课业最轻的一位。」
「这可真是……令人费解啊。」林昭然嘀咕道,「罢了,选修课业又如何?」
云墨心又递过一卷未封缄的玉简,上面罗列着天衍阁所有选修课业——密密麻麻竟有百余种。
除术法相关外,竟还有数术精要、上古遗文、营造法式等杂学。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毕竟紫墟族人的术法传承,向来与诸般学问密不可分。
「今年须选修三至五门课业。」云墨心道,「若能此刻定下,周末前便可排好课表。不必忧心选择不当,开课首月尚可更换。」
林昭然盯着密密麻麻的课目眉头紧锁。
择师已然受挫,选修课断不能再出差错。这可得仔细斟酌……
「云教习见谅,」他忽道,「可否容弟子稍事歇息再议?」
「自然无妨,」云墨心关切道,「可是身子不适?」
「非也,」林昭然尴尬道,「实在是……内急难忍。」
这话脱口而出他便悔青了肠子。
初次相见竟出此粗鄙之言,都怪那混账丫头害他憋到现在——这笔账定要加倍讨还。
林昭然默默跟在家人身后踏入栖云镇的枢纽站,对林昭武那群「挚友」的喧闹招呼充耳不闻。
他扫视站台人群,不出所料未见半个熟面孔——父母总爱念叨他在故乡竟无知交。
等待时,他分明感受到母亲投来的视线,却固执地不肯回头——那眼神定是又要劝他「何不与林昭武他们同行」。
因为那群纨绔与林昭武一般浅薄,这便是缘由。
林昭然烦躁地叹气,飞舟误点了。
等候本无妨,但置身人群实属煎熬。
家人永远不会明白,他天生厌恶熙攘之处。
倒非具体缘由,更像是芸芸众生散发的某种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多数时候只是烦闷,不过偶有奇效——父母发现带他去香火鼎盛的庙宇会令他眩晕昏厥后,便再不强求。
所幸此刻站台尚未拥挤至那般地步,但若久候,头痛难免。
但愿飞舟莫要耽搁太久。
林昭武洪亮的笑声打断了他的阴郁思绪。
他那兄长从无这般烦恼,永远开朗健谈,笑若灿阳。
即便与林昭然同样清瘦,他在人群中依旧耀眼夺目,周遭宾客皆为之倾倒。
这般气质倒与林昭明如出一辙,只不过林昭明的魅力确有真才实学为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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