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村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一声脆响，断枝落入雪堆，声音闷得像是有人在地上捶了一拳。
星愿熙裹着那件补了七块补丁的棉袄，缩在村东头的柴房里。说是柴房，其实就是几根烂木头和茅草搭的棚子，四面漏风。他蹲在角落里，把双手拢在嘴边哈气，呼出的白雾刚成形就被冷风吹散了。
他今年六岁。没有爹娘，没有家。村里人轮流给他一口饭吃，他便帮着做点零活——劈柴、挑水、给张婶家看半宿的牛。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懂事得早，也沉默得早。
"星家那小子命硬，雪天丢在村口都能活下来，阎王都不收。"
"可不是么，他出生的时候天上有异光，有人说是灾星降世……"
"嘘，小声点，让村长听见又该说闲话了。"
这些碎语他听过无数遍，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他只知道天冷了要砍柴，饿了要去张婶家蹭碗粥，困了就在柴房角落里蜷着睡。日子就这样过，一天接一天，没有什么好想的，也没有什么值得想的。
可今天太冷了。柴房四面透风，茅草顶上的积雪把屋顶压得吱呀作响，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冻得发麻，像十根小冰块钉在脚上。
"……出去跑两步吧。"他对自己说。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推开柴房的破门，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雪地里。雪没过他的小腿，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沿着村里那条泥巴路跑了一小段，身子稍稍暖了些，便折返回来。
就在他低着头踩着雪往回走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雪里埋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影。
星愿熙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差点一屁股摔进雪堆里。他定了定神，蹲下来，伸手拨开那层薄薄的积雪。一个女孩。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头发散乱着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在雪地里的小兽，已经没了动静。
星愿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非常微弱，但还在呼吸。
他没有多想。六岁的孩子也顾不上多想，他只知道再这么放着不管，这个女孩就活不过今晚了。他费了好大的劲，连拖带拽把这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女孩拖进了柴房。他把她放在自己平时睡觉的那堆干草上，又把那条薄得跟纸片似的棉被盖在她身上——其实也没暖和到哪里去，但至少挡了风。
他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见过这种情况，也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做。
女孩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子擦过地面。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是雪地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你醒了？"星愿熙问。
女孩看着他，眼神茫然而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东西。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喝口水。"星愿熙转身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破碗，倒了些凉水，凑到她嘴边。女孩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呛得又咳嗽了几声，缓了好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在哪？"
"安宁村。"星愿熙说，"村口的柴房。我在雪地里捡到你的，你晕过去了。"
女孩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恐惧。
"我……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嗯。我的名字，我从哪里来……都不记得了。"
星愿熙挠了挠头。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都靠别人施舍才活得下来，现在雪地里捡回来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丫头，这事儿该怎么办？他想了半天，说："那……你就先在这待着吧。等雪停了，我去问张婶要一碗粥，你喝点东西再说。"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警惕，像一只刚到陌生地方的小猫。
星愿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靠着柴房的木桩坐下来。"你别怕。"他说，"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个吃百家饭的，跟你差不多，也没什么家。"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星愿熙。"
"星愿熙……"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名字，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整片天地都被洗过一遍。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瘦小小的，冻得发红。
"……白芷。"她突然说，然后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冒出这个名字。"
"白芷？"星愿熙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好像是……一种草药？"她迟疑地说，"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就是我的。"
"那行，你以后就叫白芷。"
两个人就这样在柴房里，一个六岁，一个看起来也差不多大，谁也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住哪里、日子怎么过。但至少在这个雪夜，他们没有各自冻死，而是在一起蜷缩在那堆干草和薄被子里，背靠着背取暖。
雪还在下。风声像有人在远处嚎哭。柴房的木头柱子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但里面的两个孩子，终于睡着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