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丁家父子登门拜年。
丁酉陪着老爷子在东屋说话,丁冲却坐不住,溜到院子里,见屠小蝉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笑嘻嘻凑过去:“小蝉,还想不想去威海卫玩?”
屠小蝉眼皮都没抬:“不想。”
他今年十一,在十三太爷这么个老江湖的谆谆教导,心性,见识和信息储备不比寻常成年人差多少。丁冲这种哄小孩的把戏,在他眼里,太低级。
丁冲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有桩生意,还是房子的事儿。英式老洋房,空了三十多年,一进门就阴冷得很。搬进去不到一星期,全家病倒,女主人查出来是肿瘤。”
屠小蝉手里的瓜子顿了顿:“几天全病倒?”
“不到七天。”丁冲点头,又补充,“我把家里那条德国黑背牵过去试试,刚到门口就尿了一地,打死不肯往里走。”
“嗯……”屠小蝉嘬了嘬牙花子,“做噩梦没?”
“这倒没提。”
“房主睡几楼?”
“二楼。”
“有地下室么?”
“有!”
屠小蝉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房子空太久,容易进东西。三十年,已经成坐地户了。”
丁冲眼睛一亮:“能处理不?”
“这种小事,你找杜老道。”屠小蝉摆摆手,“他要是摆不平,你再找我。”
“我这不是想跟你亲近亲近嘛!”丁冲嘿嘿笑着,从怀里摸出个红封塞过来。
屠小蝉捏了捏,厚度喜人。剥开一角瞥了眼,十张“大团结”,顶普通工人俩月工资。他脸色立马儿柔和了许多,把红封装进兜里:“谢了冲哥……外头冷,进屋说?”
丁冲却揪住他袖子,苦着脸:“最近我家有点手续,得求到那位爷跟前。老弟,你就陪哥走一趟呗,就当给哥撑个场面。”
“杜道长办不了再来找我。”屠小蝉还是那句话。寻常宅子里难出“大货”,一般的孤魂野鬼地缚灵,他实在提不起劲儿。
话说两遍,丁冲不好再提,只好叹气:“成,万一老道不成,你可一定得来。”
“没问题。”
两人进屋时,正瞧见老爷子手里展着一幅画。屠小蝉凑过去看,是只工笔白鹦鹉,羽冠末梢染着鹅黄,每一片羽毛的丝理都清晰可辨。
“太爷爷,这鸟画得真好。”
“宋徽宗的白鹦鹉,能不好么?”老爷子淡淡说着,将画轴徐徐卷起,递给丁酉,“是真迹,好生收着,留给儿孙,可做传家宝。”
丁酉忙推回去:“九爷,这是孝敬您老的。”
“我个快入土的老梆子,要这玩意儿干啥?”老爷子笑了,“搁从前还能带进棺材,如今实行火葬,人都烧成灰,难不成让它陪我一起去?收回去吧。”
“您不是还有小蝉么……”
“他有他的路,我不希望他好上这个。”老爷子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丁酉不再坚持,接过画轴转身递给丁冲。人情到了,心意足了,往后真有难处,老爷子不会不伸手。又叙了会儿话,丁家父子留下一堆年礼,饭还没吃就告辞离去。
……
老爷子从那堆礼物里拣出一副木面具,眯眼端详。
屠小蝉凑近看。面具是狐狸相,漆色已斑驳剥落,木质纹路却润泽,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扶桑的稻荷神面具。”老爷子用指尖弹了弹面具额头,“年头不短,香火吃得足,养出点神异了。丁酉是觉出这东西不对劲,才拿来让我掌眼。”
“神异?”屠小蝉心口一跳,“那这东西……是不是该叫‘神器’?”
“神器?”老爷子嗤笑,“一碰就碎的破烂也配?也就搅扰神识有点用处。你如今修为太浅,心性不坚,别瞎碰。”说罢随手将面具挂在窗棂上,狐脸朝外。
……
夜里,屠小蝉刚躺下,就听院里一阵扑腾乱响,夹杂着尖利嘶叫。他掀帘一瞧——自家那的小猫正和一只火红狐狸扭打在一处。
黑猫个头还没狐狸脑袋大,却凶悍异常,连抓带咬,反倒把狐狸挠得一身伤。狐狸吃痛,扭头瞥见窗内的屠小蝉,眼神竟似带了几分幽怨,随即化作一道红光,“嗖”地钻进了窗上那副面具里。
黑猫还要追,屠小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后颈。
“那是咱家看门的,别惹它。”他揉着猫脑袋低声道。
黑猫在他怀里挣了挣,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到底没再扑出去。
……
年节一晃就过。
开学那天,屠小蝉背着绿书包,不情不愿地往学校挪。
等绰号“赛阎王”的班主任点完名,他才发现班上又少了两个人。巧的是,都是他们村的。
一个是住村西头住牲口棚边上的于小伟。听说他爹跟了个南方老板,混出了名堂,年后举家搬去了姑苏。
另一个是张小娜。这姑娘长得俏,性子也爽利,常穿新裙子,两根辫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屠小蝉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印象却很深。
下课聚堆儿嘀咕才知道:张小娜她爹年前出车祸没了。她娘才三十出头,模样周正,男人一走,说媒的立马踏破门槛。经人牵线,竟跟镇上某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续上了——据说那司机早年就惦记她,听说死了男人,赶紧托人上门。一个女人带一儿一女俩孩子,日子太难,半推半就也就应了。出了正月,娘仨就搬去了镇上。
屠小蝉听着,心里默默转了个念头:是个理性的女人。孩子跟着这样的娘,吃不了苦。
窗外麻雀叽喳,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儿。他托着腮,目光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日子总得往下过。而那些藏在老宅深巷、面具背后的东西,也总在暗处等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