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经县驻省办主任何俊牵线，南都滋补品市场的百家商行拿到省农副产品展销会入场券。何可人两头奔波，半个月来熬到深夜，逐字审核各家广告词。分管副县长黄庆明有令：省台要来报道，宣传资料绝不容半句虚言。
出发前，何可人给父亲何大雷配了部诺基亚手机和手写电子记事本。这是何大雷帮工十年来，儿子最大方的一次。“放心，两头对接严丝合缝。展位已定，宣传语归筹备处管。明早县汽运派三辆大客，连人带货直抵农业局招待所，咱们拎展品进场就行。”
当晚九点，敲门声起。何可人开门，竟是老同学何飞宏，如今的省城宏远房开老总。何大雷泡茶后，识趣地躲去阳台抽烟。何飞宏开门见山：“我来谈笔生意。宏达城二期后天开盘，二十八万方，二十三栋高层，一千四百九十一户。知道你们参展，我明晚在华瓯大酒店摆二十桌，请各位老板赏光。为让大伙儿吃得尽兴，散场后我公司派人来展位清货，照单全收。”
何可人接过烫金请柬，上写：“……恭请拨冗赴席，共叙情谊，共商合作。顺颂时祺！”
“谢老同学！定传达到位。”
何飞宏压低声音：“叫老乡们来，是因本地银行跟不上，仅招行做按揭，利息又高。你信我，就像信一期房的质量。”他起身看表，“留步，车就在外头。如今城管人性化，十点后准停马路牙子。”
门一关，何大雷嘀咕：“这年头，能变现的关系都得用上。”
2
宴席不算奢华，却情味十足。主桌居中是老部长吕秀童与主陪何圣明。何飞宏亲自引何大雷、甘定田等一众退休老友入座。席前半小时分发楼书，户型、配套一目了然。何大雷看得明白：这是政商人脉的双线布局。
回招待所路上，何大雷难掩兴奋：“方才胡向忠亲口说，他和吕部长联手炒房，两年各赚近千万。和州房产已清仓，全线杀入东城。他说两年内东城房价必翻倍！你想，和州从七千飙到一万五，东城才七千五。一间换两间，此时不换更待何时？都喊‘与时俱进’，再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何可人笑而不语。父亲迷信老干部的“高明”，他心知肚明，却岔开话头：“怪得很，官老爷大谈市场，咱做生意的倒背***理论。倒是何飞宏干脆，挨桌敬酒就一句：‘谢各位老板捧场！’”心里却补了一句：无非是官僚与投机的相互成
全。
“你手头能调动多少？”何大雷紧追不舍。
“今日展销货款，刚够一套定金。”何可人转身进了浴室。
3
翌日清晨，父子阳台对烟。
可人先开口：“爸，你说得对。老狐狸嗅觉最灵。台上话未必真，但动作一定假不了。我带了十万备用金加货款，先押五套定金。一周后汇票结清。人想成事，胆量第一，恐惧才是拦路虎！”
“压力会不会太大？”
“钱不是问题。这两年江南‘标会’遍地，托它的福，和州房价从三千炒到七千五，东城才三千。这空间够大了。何况老乡们早已进场，咱们随大流便是。中介满街都是熟面孔，出货不难。”
何大雷眼神发亮：“那我就长住省城了！这套房当联络点，再拉一帮人干！不嫌底层，只要目标一致，照样联手。还得学会跟‘魔鬼’打交道！”他顿了顿，“从前我只琢磨县城生存术：几十万人，靠亲戚朋友织网，网里有官、有商、有莽夫、有军师。几十个圈子盘根错节，知根知底才好办事。见了这批老干部才懂，以前格局小了，得站高处看。”
“没人能重回过去，但谁都能从现在再造未来。”可人语
气笃定，“未来是干出来的，底气来自实力。东城房价稳了五年，接下来必有五年升浪。和州那两套房我卖了给你做本钱，再凑三百万，凑足六百万。”
何大雷当即致电妻子魏冰宜：“收拾东西来省城！”冰宜问是不是投机倒把？他笑她老皇历：“那罪名两年前就取消了！如今政策放开，农民进城买房都不限套数！”
当日开盘，宏达城二期三成房源当日锁定。
4
一周后，何可人携三百八十万汇票结清十套房款，回到一期新居。屋内焕然一新：联宝椅后是苏兆钵手书《满江红》，笔锋豪放，气象峥嵘；客厅置十七吋福日彩电，配夏普功放、镭射影碟机与丹麦音响。何大雷捻须踱步，很是受用。
“爸，别累着，闲了听听您爱的戏曲。”可人笑道。
何大雷清楚，自己非主人，只是享用者。但这，够了。
5
二〇〇〇年元旦，瑞雪初降。何大雷站在窗口望去，漫天雪花纷纷落下。时而，一阵寒风掠过，把正飘落的雪花猛地托住，向上打了个旋儿才缓缓坠下。他开机致电儿子：“年底房价又涨一成五！按我这五年计划，本金翻番稳了！”为何是五年？他自有道理：国家都搞五年规划，这数，必是天道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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