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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中秋节的前一天，何大雷把家搬到了新港镇。凌晨五点，便有二十几个亲戚赶到金仓粮食交易所职工宿舍，陪同何大雷一家过屋，叫了一只小船出发驶向新港镇。早几天大雷家的家什已经搬到新居，这天只是象征性的带了米桶、秤锤、算盘、皮包、灯笼等走个过屋仪式。
到了中午时分，所有来客在何大雷带领下来到兴阳酒家吃乔迁酒。他半个月前在这里订了三桌酒席。这几年来新港镇的大量外来户迁入带动了人情世故的改革，最明显的移风易俗便是办酒席不收人情包了。
宴请结束送走了亲友们以后，何大雷吩咐家人把吃不完的剩菜和半瓶虎跑白酒一并打包带回家。
晚上，魏冰宜把煮好的一锅稀粥打了各人一碗后，便招呼一家人上桌吃晚餐了。何大雷的心情一直不错，他打开带回来的半瓶虎跑白酒，自己自酌自饮起来了。一家人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才讲到正题上。
何大雷一大口白酒下肚后便开口道：“爸爸今天特别高兴，这场饭局就算是开个家庭会议好了！”他确实老了，那耷拉在颈下的皮肉随着讲话抖动着，“从今天开始是我们家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我们这代人最大的成功，就是盖了这间四层楼房子，也算是给自己给下代有个交代吧！当初一家人一直挤在两个十平的房间里生活，到可人结婚时还只能租了别人的房子来住呢。现在好了，等下个月玉云结婚就可以在自己家时出行了。呵呵！”看到大雷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冰宜补充了一句：“是啊！现在当然比过去都好哇，不仅仅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主要是政治上没有压力了。我们这代人当年参加工作根本没有什么远大的人生理想，只要求解决吃饭、住房、结婚几项大事。我跟你们爸结婚时他们家
只有一间茅草屋，到了奶奶死后那间屋也塌掉了。直到大伯盖房时我们把那半间地基也无偿送给他了。我们家曾经买过轮船埠头半间屋住了五年，但那楼下直通半间只能当通道，楼上后半间没有门窗空气不好，特别是夏天几个月一直要用鼓风机透气，真是难啊！”何大雷继续说道：“老爸从十六岁参加工作过来几十年了，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有些话想说一说。我们这代人的时代已经翻篇了，那个年代一切都是上面安排好的，你别无选择，每个人都没办法做到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切都要按照上头的安排去做才有饭吃呢。几十年的奋斗也完不成一个别人平等待我的追求目标。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对过去那个时代都有看法，主要原因是那个时代别无选择，一切都由组织安排，没有个人的自由权，我们这代人为半斗米折腰几十年，在领导面前学会了妥协，又用吃亏是福来自我安慰。现在好了，改革开放了，政府把自由权还给老百姓了，任何人都可自由选择适合自己的职业了，吃饭问题不用掌握在谁的手里了，但你们得到的是安全感，这是最重要的。”冰宜兴致十足的接过话头说：“你爸说了，现在家庭也要与时俱进了，从前你们的工资要上交补贴家庭开支的，从今以后你们的工资都归你们自己管理了。”何玉云抿嘴一笑没有出声，只有何玉琼鼓起了掌。何大雷转向姜楚青：“老爹对你这个媳妇也是很满意的，不讲究打扮，不化妆不烫发。你这几年来帮这个家是有功劳的。”
“谢谢爸爸夸奖！”姜楚青刚把两个芒果切成块放在桌上，空气里充满了清新香气。
“今天在一起的没有外人，有些话可以直说无妨。对于何可人来说，实在是不敢恭维，在局里这么多年了，还是事业编而不是行政编，这问题要先从自身上找。我听王友伍院长说了，可人性格比较内向不适合在行政机关做事，每次开会总是坐在最后面的，看见领导也是直接躲着走，说明你全身不具备成为领导人的天赋，以及情绪的稳定性和处事的灵活性，我知道，你只想做个普通的职员，回避与领导接触，不善于阿谀奉承，这是一种权威恐惧。性格决定命运，依我推断，你最后的结局就是被边缘化，这样下去既浪费了青春又荒废了学业，终是得不偿失啊！现在形势不同了，那时候一些错误的决定在这时候却是正确的。总之，摆正自己的位置是必须的，惦量惦量自己有多重吧！”何大雷毫不客气的指出问题所在。
“知己莫如父啊！爸分析得很透彻。其实可人在局里这么多年来，根本是边缘人物，既得不到提拔又没有前途，所以再呆下去就白白耽误了青春。你这几年都是干些什么呀，局长下乡让你跟着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局里有人患癌了让你陪着去上海医院检查；计划生育运动月来了让你下乡配合当地政府抓人结扎；夏收夏种时让你配合下乡抓征购粮；还有严打需要抽调人员时把你推到前线去，最近还出来一个政策，抽调各机关单位的人员下派任落后村的助理村长。看来可人肯定要下去锻炼两年了，一直来你干的事跟你所学的根本挂不上钩的呢！”楚青也不客气的补充道，“明知这是一个人生的错位却没有勇气去改变它，最终是人生的一大败笔！如果方向错了，停下来就是前进。”
冰宜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人哪，可以说是先天不足后天又没培养好，即遗传了母亲的愚蠢又遗传了父亲的胆小怕事！不过话说回来，可人这样的脾气也不一定是坏事呢，你们这一代人观念有了根本的转变，把个人自尊看重了一点，这也是好事。有人看不惯领导不去理睬他也是可以的，仅是这样还不够，敢于对别人说不的自信，才是最为珍贵的奢侈品。”
“还没到不讲假话会死人的生死攸关的地步，我干嘛去取悦别人？”可人嘟囔了一句后大声说，“做人做事要有勇气坚持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别人要平等地对待我。必须勇敢地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更要智慧地清晰地选择正确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要认识到自己并不是权力游戏中的主角，而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
何大雷接着说：“绝大部分人都进不了官场，因为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行的，得靠命！有些路是通向成功的捷径，但它不是留给你走的，可是毕竟铁饭碗还是好的。凡是有本事在行政部门混的风生水起的人呢，他们大多是说两面话做两面事，关键是还要有理想有追求努力做个独立思考有作为的人，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要学会拍马屁，但凡当领导都喜欢手下的人把自己当作上帝一样来对待，这是权力的象征，你稍微弯下的腰身就会让他心里舒服得多。过去我在追求平等的道路艰难前行碰得头破血流，想来爸过去忙于单位里的事没有精力关心可人的事，现在退下来了，是要指点迷津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谁都知道这机关内部的水是很深的！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希望你要不断学习，掌握进步的机会！我过去追求别人平等待我没有成功，而你现在可以努力抓住机会而放弃了太可惜了。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胆识决断力和商业智慧，随着家族本位社会的解体，城市化进入了个人主义的社会。在这里只需要个人向个人打交道了，有人帮你立刻给于回报，下次他还会帮你，并且帮你人会越来越多。千万别说什么未来必有重谢，说了就没有未来了。老实人往往不加入任何的利益集团，也缺乏给别人带来实惠的能力，容易在利益链中边缘化而被人忽视。这不奇怪！”何大雷心里有一个沉重的教训，那就是对于一个生命来说，最最可怕的事并不是这个生命遭受苦难的时刻，而是在不久之后，社会的变革证明你所经历的苦难完全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我过去时常拿着同学、老师的成功来炫耀自己能有这么优秀的社会资源，自己没有高学历还说别人的学历是华而不实，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可笑。被人利用是好事，说明自己还有价值。可惜我的黄金时代没有得到优待反而在那些不重要的人那里丢掉了我该有的快乐。在一个错误的道路上选择坚持，那是最大的错误。那些在机关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人毕竟是有风险的，找到自己的定位很重要。现在社会的阶层已经固化，上层已经闭合，只有赚钱的一条路还可以走。”何可人站了起来信心满满地说道，“我已经想通了，如今政府开了一条自由之路给大家走，怎能不好好利用这个大好形势为自己创业一番？现在我做一个决定，下星期开始我立马打辞职报告，接着到南都补品市场报名开店经商。将来要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我们是平民子弟，什么政治呀都不是我们去讨论的内容。可是形势发展出乎意外的好，政府把自由还给了我们老百姓了，我们再不努力把自己的生活水平提上去确实对不起自己了。有人说现在一切向钱看是历史的倒退，这是一种反动的思想。只有一切向钱看，才能去身份化去权势化，才能促进社会的平等。如果不认钱，就必须认关系、权势、地位、身份、户籍等。这会让大部分人生活得没有尊严。如果一个人不需要服从任何人，只服从法律，那么他就是自由的。”他说完之后看了看楚青，感到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他，眼波流转顾盼之间尽显妖媚风情。
两姐妹站了起来离开饭桌，玉琼大声诵起了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冰宜嗔了她一眼道：“小孩子油腔滑调的，快去帮忙整理一下厨房！我还是一句话，最好是单位有工作家里有企业，一边在行政部门混日子，一边在八小时之外挣钱。”
何大雷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道：“本来我想自己也只是普通人，所以不应该把我曾经没有完成的梦想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只要他过着与他年龄相适应的快乐日子就够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权利，搞好家庭建设是大事，不仅要把经济搞上去，家人之间还要好好说话，大事不责，琐事不争，不翻旧账！”
现实不仅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更改变着人们的思想！
2
星期一，何大雷刚到交易所便接到姜定和电话，让他去一趟他的办公室。两位所长早已在那里等着他谈话，根据所长办公会议决定，任命杨如岩为交易所负责人。对于何大雷的去留有两个方案供他选择：一是让打报告提前病退，许诺除了落实子女顶替一个名额还可以照顾安排一个子女到交易所工作；一是让他当杨如岩的副手协助正手继续做好本职工作。何大雷当即表态选择病退。姜定和所长拍了拍何大雷的肩膀说道：“那么就这么定了，明天你把单位里的事务与杨如岩交接一下好了！”大雷看得出来，对方的眼睛极力想不笑，但是它们却带着难以禁抑的喜悦跳跃着，这里有胜利的欢喜和得意的光芒。
何大雷心里虽然曾有过提前退休的想法，但真正得到了这个结果却又是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爽。他吃过午饭后便往新港去了，上岸刚好遇到童光清从另一只小船里上岸。两人站在埠头一阵寒喧。童光清问了何大雷是否还在上班，何大雷告之马上要提前退休了。
“这不是很好嘛，我也刚刚退掉呢！我和荣德宇、李上法在一年前就打报告要求内退了，当时上面不给批准，一直拖到这个月才给这次才给我们三个人办理了退休手续。我是为了大女儿顶替到邮电所才提早办理内退的。现在是个真正的自由人了！”童光清说，“你这几年惨淡经营这个走下坡路的单位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有本事的年轻人都开始打交道调往好单位去了，一大批没本事的年轻人留下来，等着领导去养活他们哩！你知道么？董乃易儿子董金要娶了杨忠诚局长的女儿，很快要调到县组织部里去了。你现在不要回去，跟我去一个地方喝几杯放松一下！我请客两个人买单！也学学年青人AA了好不好？”
何大雷欣然同意跟随童光清往龙跃路走去。
梦江南酒吧大门口有两个迎宾小姐向他俩打了招呼后，李上法出来热情的与他俩握了握手，笑容可掬的说道：“欢迎欢迎！”然后从衣兜里摸出名片盒给他俩各发了一张名片。童光清翘起大拇指夸道：“大主任变成了大老板了！”李上法笑应道：“昨夜台湾老板田茂鑫先生来到我这里消费呢，他对我这里的服务很满意呢！”许多人一说到自己认识商界政界名人时总是精神振奋，既崇敬又自豪。
四周都是一桌桌隔开玻璃屏的客座，老板带着他俩到了一个角落那边落座后，便说道：“叫两个小妞过来陪陪怎么样？”童光清还未表态，何大雷惊愕至极，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的困惑与不解如同浓雾般弥漫，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两个字来：“不行！”李上法听了之后微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服务员送上四盘冷菜和两杯热茶后，问点什么酒水，童光清让她送一箱啤酒过来。
童光清坐下来笑哈哈的开口道：“现在的生活不就是我们老百姓梦寐以求的幸福日子吗？说真的，还是跳出系统外的人才能搞得活络。”童光清为何大雷打开一瓶啤酒后再给自己打开一瓶。“人生嘛，就是要讲究现实。现在生活条件好起来了，我们不仅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呢，我这次去和州酒家参加了一场婚宴，每一桌菜仅仅三文鱼、黄鱼、鱼翅、九节虾、龙虾、蝤蠓、熏鸽、鲍鱼、墨鱼、海蜇血、杨梅鸭舌、牛肚荔枝、蜇头西红柿、青果猪肉片这十几种菜就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元。席上还有人提出少了三种江南名菜呢，四大名菜是什么你知道么？‘上窜下跳’是跳鱼，‘横行霸道’是蝤蠓，‘鬼头鬼脑’是王八，‘滑里滑头’是河鳗。”
“你说的也有道理，在单位里当负责人也不好当，要想做好人能力上还是有限，要想做坏人良心上过不去。退休之后努力挣钱把自己的后半生过得圆满一些，弥补前半生对自己的亏欠。”听着童光清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大雷便端起一杯啤酒干了下去，“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复杂，因为现在的一切事情都已经单纯到只有和钱有关了。再也不用像过去那
样办什么事都要走后门跑关系了呀！赶上了好时代好好享受生活，人生还有什么遗憾了？”
此时音乐响起，七八个人组成的乐队上台了。一个女歌手上来站在立式话筒前，拔出麦克锋开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来自南方的年青女歌手芸芸，很高兴能在这个地方与大有见面，首先我为大家唱的第一首怀旧流行歌曲是《五月的风》。”
“五月的风吹在花儿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游荡在空间的绵绵之音让人听了如痴如醉，时不时的某个角落里发出窃窃私语被少数人的掌声口哨声打断。
几曲独唱结束之后，天花板上那盏霓虹灯球开始转动了，不断变化的灯光把众人染成各种色彩交织变幻的容貌。随着乐队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有几对男女到了中间舞池里跳起了交谊舞，很快的有更多的人跟着进入。乐队翻来滚去弹那几首曲子，声震四野，空气中男人的汗臭味烟味与女人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陶醉让人痴迷。
童光清指着那热闹非凡的舞池对何大雷道:“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喝酒是不是特有新意？呵呵！”他连连举杯与大雷碰杯干了两瓶啤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印刷广告递给何大雷：“我正准备跟几个兄弟一起办个大超市，以后需要多渠道与有关部门打交道，有必要先为自己打一打广告出出名呢！”
何大雷接过印刷广告，借着微弱的壁灯看了看内容如下：
尊敬的阁下：我们从多方面获释，您在近年来事业飞黄腾达，为人类的美丽事业诚挚地奉献着辛勤的劳动与智慧，世界因您而美丽，共和国因您而骄傲。您是广大民众翘首仰望的明星。
为了使您的光辉业迹流芳百世，让世代英才学习， 我们竭诚邀请您加入《世界现代名人录》的辑录工作，祈望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挥笔，撰写个人小传（约300字左右），内容包括姓名、年龄、性别、籍贯、文化程度、个人爱好、优秀事迹、突出贡献。邮寄我编辑部，我部将在近期付梓出书。该书出版后赠送您30套，供您馈赠亲朋好友珍藏。
附注：来稿时同时邮汇500元作为校稿及出版费用。 省 市 号门牌 信箱李小姐
何大雷看后不解地问道：“名字上了这本书能带来什么好处呢？”童光清哈哈一笑回道：“人生么，无非名利两字，上了书本出了名就可以促进业务的开拓。人家总是喜欢跟名人打交道的么！”
午夜时分，何大雷随着童光清走出梦江南大门，五月的夜风迎面吹来舒适宜人。大雷猛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后脱口而
出对光清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此刻他内心终于完全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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