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黎明从海面直接炸开，金光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每一条巷子。卡拉瓦乔和马里奥在港口区下了船。渔夫指了个方向就匆匆走了。
“佩德罗·德·拉·克鲁斯，”卡拉瓦乔低声说，“西班牙画商，住在托莱多街附近。他欠我一个人情。”
马里奥背着包袱，警惕地扫视四周。“您确定他还会认这个人情？”
“画商的人情和妓女的誓言一样可靠——只要有利可图。”
托莱多街是那不勒斯最繁华也最混乱的街道。佩德罗的画店夹在一家赌场和一间药铺之间，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幅货真价实的提香素描。
佩德罗本人是个矮胖的安达卢西亚人，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看到卡拉瓦乔推门进来时，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警惕，最后变成一种商人特有的、精于算计的热情。
“米开朗基罗！”他张开双臂，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罗马传疯了，说你被教会通缉，又被科隆纳侯爵追杀。你还敢来那不勒斯？”
“我需要一艘去巴勒莫的船。”卡拉瓦乔径直走向柜台，“越快越好。”
佩德罗的表情僵了一瞬。“去巴勒莫？你疯了？法尔内塞的地盘——”
“船。”卡拉瓦乔打断他，“三年前我帮你在罗马卖了一幅假拉斐尔。你欠我的。”
佩德罗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后天傍晚有一艘商船去巴勒莫。我可以安排。但你们不能住在我这里——西班牙总督的人昨天来问过你的画。如果被发现我窝藏——”
“两天。”卡拉瓦乔说，“我们只待两天。后天傍晚就走。”
佩德罗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阁楼空着。别下楼，别开窗，别让任何人看见你们。”
阁楼窗户朝南，光线充足，狭小闷热。马里奥放下包袱，站在窗边往外看。托莱多街的喧嚣从下面涌上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我们在这里安全吗？”他问。
“就住两天。”卡拉瓦乔已经打开包袱，取出素描本和炭笔，“佩德罗虽然胆小，但他不会出卖我们。他欠我的还没还清。”
马里奥没有追问。他坐在角落，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画速写。楼下街道上，一个吉普赛女孩正在纠缠一个水手，手指灵巧地在他腰间摸索。马里奥的炭笔飞速移动。
卡拉瓦乔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脸——画得不错。但手太僵了。手指要放松，像在摸什么东西，不是在抓。”
马里奥点头，重新画了一遍。
那天下午，佩德罗的伙计马泰奥送来了面包和奶酪。男孩顺口提了一句：“港口区有几个西西里口音的人在打听一个画家和他的学徒。领头的脸上有疤，红头发。”
卡拉瓦乔和马里奥交换了一个眼神。
“科隆纳的人。”卡拉瓦乔低声说，“比预想的快。”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马里奥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那不勒斯。港口区是他们的重点。”卡拉瓦乔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后天傍晚的船，我们得从另一个码头上。”
第二天傍晚，卡拉瓦乔趁马里奥在阁楼里整理画具时溜了出去。
他去了托莱多街尽头的一家小酒馆。阁楼里闷了一天，手痒，需要喝一杯，也需要看看街上的脸——那些他将来要画的脸。
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水手在角落里掷骰子。卡拉瓦乔要了一杯红酒，坐在吧台边慢慢喝。他戴了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的疤。
门被推开，一个卖花的女孩走进来——十四五岁，瘦小，怀里抱着一篮康乃馨。她挨桌兜售，声音怯生生的。
角落里几个男人在喝酒。领头的红头发，脸上有一道疤。他叫住女孩，拿起一朵花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用脚碾碎。女孩弯腰去捡，红发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拽。
卡拉瓦乔放下酒杯。
他走过去，一只手按在红发男肩膀上。“放开她。”
红发男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停在卡拉瓦乔的脸上——帽子下面，那道疤，那双修长的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认识你。”红发男慢慢站起来，手按向腰间，“科隆纳侯爵给我们看过你的画像。你就是那个画家。”
卡拉瓦乔先动了——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砸在红发男脑袋上。酒馆瞬间炸了锅。另外两个西西里人拔刀扑上来，卡拉瓦乔掀翻桌子，烛台滚落，油灯碎裂，火焰沿着泼洒的酒精蔓延开来。
他冲出后门时，肋下挨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在巷子里跑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追上来，才靠着一堵墙停下来喘气。
马里奥找到他时，他正坐在墙根下，用手按着肋下的伤口。
“您疯了。”马里奥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
“我们在那不勒斯不能待了。”卡拉瓦乔嘶哑地说。
回到画店后，佩德罗看到卡拉瓦乔肋下的刀伤，脸色变了。“你疯了。这需要缝针。”
“没时间。”卡拉瓦乔咬着牙说。
佩德罗没有争辩。他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针线、烧酒和药膏。“忍着。”
他给卡拉瓦乔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卡拉瓦乔咬着一块皮革，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发出一声**。马里奥站在旁边，看着佩德罗的手在伤口上操作，心跳得厉害。
“好了。”佩德罗最终说，“三天内不能碰水。到了巴勒莫，找个正经医生看看。”
卡拉瓦乔吐掉皮革，喘息着说：“谢了。”
佩德罗摇头。“别谢我。你三年前帮我的那一次，现在真两清了。”
他们连夜离开了佩德罗的画店。佩德罗安排了一艘小船，先去附近的索伦托港，再从那里换大船去巴勒莫。
小船驶出那不勒斯海湾时，马里奥站在船尾，看着维苏威火山的火光渐渐缩小。卡拉瓦乔靠在船舱里，已经摊开了素描本。
“您为什么要去酒馆？”马里奥问。
卡拉瓦乔的炭笔在纸上停了一瞬。“我需要画那幅画。酒馆里有人。”
他没有提那个卖花的女孩。
船驶向南方。西西里的阴影在地平线上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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