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最初的兴奋与豪情,很快就被坚硬粗糙的现实碾得粉碎。
他们只有三辆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换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嘎吱”作响的破旧自行车。
七个人,加上简单的铺盖卷(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和偷偷攒下的零钱),平均每辆车上要载两到三人。
郭兆年仗着力气大,负责蹬一辆载着行李最多的车;袁青松和李少桐合骑一辆;林怀安和另一个体格稍弱的同学,则挤在第三辆上,由还算有点骑车经验的同伴费力地蹬着。
北平城郊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此刻虽未下雨,但经年累月的车辙、牲畜脚印和自然沉降,使得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
沉重的负载加上糟糕的路况,让前进变得异常艰难。
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车轮不时陷入浅坑,需要推着甚至扛着才能过去。没多久,几个人就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清晨的寒风一吹,湿透的内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郭兆年试图鼓舞士气,带头唱起了岳飞的《满江红》。
起初几个人还跟着嘶吼几句,但很快,声音就在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艰难的行进中,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最终彻底消散在呼啸而过的北风和漫天的尘土里。悲壮的词句,在现实的狼狈面前,显得如此空洞而可笑。
越往北,远离了北平城相对“安全”的屏障,战争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
道路更加泥泞难行,有时能看到被匆忙放弃的、简陋的防御工事沙袋。途经的村庄,许多已十室九空,残垣断壁上留着清晰的弹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些房屋甚至被彻底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架,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劫难。
废弃的农具、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的鸡毛和稻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味。
但比这些静止的废墟更震撼人心的,是道路上南逃的人流。那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移动的绝望之潮。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他们所能携带的全部家当——几床破被褥,一口铁锅,半袋杂粮,或许还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鸡鸭。
老人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孩子趴在母亲背上,不哭不闹,只是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已经被长途跋涉、饥寒交迫和对未来的恐惧所磨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空洞。
更扎眼的,是夹杂在难民中的伤兵。
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粗树枝做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动。军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血渍。他们大多沉默着,低着头,只顾赶路,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痛苦,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或者是对未来的绝望。
偶尔有目光与林怀安他们对上,那目光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看什么看!小兔崽子!送死啊?赶紧滚回家去!”
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疤痕、走路踉跄的伤兵,大概是被这群推着破自行车、穿着学生装、一脸“探险”表情的半大孩子激怒了,用嘶哑的嗓子朝他们吼了一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郭兆年脸上。
郭兆年梗着脖子想回嘴,却被袁青松死死拉住了。
他们试图向路人打听25师145团的消息,问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一个叫林崇岳的连长。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或者不耐烦的驱赶。
有一次,一个看起来像本地老乡的老者,听了他们的询问,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145团?哼,打光喽!
回去,回去,学生娃,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语气里的不屑与苍凉,像一盆冰水,浇得几个少年透心凉。
饥饿、寒冷、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垮了出发时的豪情壮志。
干粮很快告罄,水囊也见了底。
郭兆年带着他们,试图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向沿途尚未完全逃离的村民买点吃的,但往往只能换来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窝头,或者几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夜晚,他们蜷缩在废弃的破屋或者背风的墙根下,裹着单薄的铺盖,冻得瑟瑟发抖,听着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隐约炮声的隆隆回响,难以入眠。
林怀安心中的那个英雄梦,在这些活生生的、粗糙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现实面前,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迅速干瘪、破裂,显出它原本虚幻可笑的本质。
他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被替换成了泥泞、寒冷、饥饿、无尽的行走,以及一张张写满苦难与麻木的脸。
对三叔的担忧,也不再是浪漫化的“寻找”,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不祥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艰难。
他开始怀疑这次冲动的出奔,除了证明自己的愚蠢和添乱,还能有什么意义?
短暂的休息时,远方天际传来的、沉闷如滚雷的声响,已从最初的惊悸变成了麻木的背景音。没人说破那是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那天中午,他们推着那几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筋疲力尽地爬上一段漫长而光秃秃的、毫无遮蔽的土坡。
坡顶的风很大,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几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想快点翻过坡去,找个地方歇脚。
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声,毫无预兆地,从遥远的天际以可怕的速度撕裂空气,由远及近!那声音不同于任何自然界的风声或雷声,它尖锐、高亢、充满毁灭性的压迫感,速度快到人的大脑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反应!
“趴下!!!”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嗓子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驱使,林怀安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扑倒,整张脸狠狠砸在冰冷、粗糙、布满沙砾的地面上,鼻梁和嘴唇传来剧痛,嘴里瞬间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耳朵里除了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刺穿耳膜的死亡呼啸,就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咚咚咚,震得他浑身发麻,几乎要呕出来。
下一秒——
“轰!!!!!!!!!”
无法形容的巨大爆炸声,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也许是坡顶,也许是坡的那一面,猛然炸响!那不是声音,那是整个世界在瞬间的崩塌与怒吼!
灼热的气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裹挟着泥土、碎石、断裂的草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背上。
大地在身下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林怀安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无情地抛起、落下,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尖锐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毁灭一切的巨响在颅腔内反复回荡、震荡。
那一刻,什么英雄梦,什么证明自己,什么出人头地,什么寻找三叔……所有宏大或渺小的念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占据他整个身心的,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对死亡的无限恐惧!
那恐惧如此真切,如此冰冷,攫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地里,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炮击(他现在知道那是炮击了)似乎停歇了,只有零星的、更远处传来的闷响。
耳朵里的轰鸣稍微减轻,能听到有人痛苦的**,和远处嘈杂的、听不分明的人声、哨声。
“起来!都起来!不要命了?!谁让你们到这来的?!”
粗暴的吼声在头顶响起。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满脸烟尘、眼神凶狠如狼的士兵冲了过来,不由分说,连拉带拽,甚至用枪托推搡着,将这几个吓傻了、瘫软在地的学生娃拖起来,踉踉跄跄地带离了这片刚刚被死神亲吻过的山坡。
他们被带到了后方一个连部。
连部设在一个半塌的农家院里,院墙用沙袋加固过,屋顶铺着帆布和树枝伪装。
院子里拉着电话线,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用搪瓷缸子烧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臭、血腥和一种说不出的焦糊味道。
气氛紧张而压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色疲惫,但眼神锐利,像随时准备扑击的鹰隼。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精干得像块生铁的军官,姓张,是这里的连长。他军装破旧,沾满泥点,袖口磨得发白,但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扫了一眼被士兵带进来、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半大孩子,又拿起郭兆年那封被泥土弄脏、字迹却依旧“激昂”的“告别信”,只瞥了两眼,嘴角就向下撇出一个极度讽刺的弧度。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从郭兆年、袁青松脸上刮过,最后落在最瘦小、脸上还带着擦伤和泪痕(林怀安自己都没意识到哭了)的林怀安身上。
“投军?就你们?”
张连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来,“扛得动枪吗?跑得动步吗?听得懂命令吗?
小鬼子的炮弹、子弹,认不认你是学生娃?!
认不认你爹妈供你读书不容易?!”
他走到林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多头的少年,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内心那些幼稚可笑的幻想:“就你这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跑,上前线干什么?
给鬼子当活靶子?
给弟兄们添累赘?
白白送死,有什么价值?!啊?!”
林怀安被骂得浑身发抖,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屈辱、恐惧、后怕,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喉头发哽,眼圈发热。
但想到下落不明的三叔,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或者是最后的执念)支撑着他,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问:
“连……连长……我,我不是……我来找我叔叔……25师,145团,二营的,林崇岳,他是连长……您,您知道他吗?他还……还活着吗?”
张连长听到“145团”和“林崇岳”的名字时,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那种冰冷的讥诮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疲惫、痛惜与了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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