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
沙皮狗脸色一沉,那点虚伪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更加露骨的凶狠。
他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朝着林怀安的脸颊拍过来,不是打,更像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拍打什么脏东西或者宠物的动作,“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谁他妈问你要钱了?嗯?”
沙皮狗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林怀安脸上,“哥几个是看你一个人走道儿孤单,闷得慌,想跟你‘亲近亲近’,‘交个朋友’,懂不懂?林大少爷?”
这赤裸裸的羞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林怀安最后的理智防线上。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眼神阴鸷的混混已经不耐烦了,骂了句脏话,猛地伸手,用力推了林怀安的肩膀一把:
“跟他废什么话!搜他!麻利点儿!”
这一推力道不小,林怀安本就紧张得身体僵硬,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脚下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差点摔倒。
书包滑落肩头,又被他慌乱中拽住。
踉跄之间,屈辱感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爆炸!
月考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丁等”、国文课上王韭聪那伙人不加掩饰的嗤笑、父亲林崇文看到成绩时那深重得化不开的失望眼神、对三叔林崇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无尽担忧与恐惧、苏清墨那平静目光下可能隐含的怜悯、方生军离开后的孤独无助、长期被勒索欺凌却不敢声张的憋闷……所有积压的、发酵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充满恶意的一推,彻底点燃,化作焚尽一切的怒火!
退无可退!
身后是墙,是沟,是绝路!
就在沙皮狗见他站稳,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令人作呕的狞笑,再次伸出手,准备像往常一样,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将他拽过来肆意羞辱的瞬间——
“你大爷的!!!”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咙最深处、从肺腑之中、甚至从灵魂里撕裂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怒吼,猛然炸响!
那声音完全不像平日里林怀安那带着点文弱甚至怯懦的嗓音,嘶哑、暴烈、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林怀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恐惧、权衡,被这爆发的怒火彻底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赤红而疯狂的狠厉!
他不再思考后果,不再权衡利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干他!
他猛地一撩旧棉袍的下摆,另一只手以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从怀里、从那旧报纸包裹中,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剔骨刀!
“嗤啦——”
旧报纸被粗暴地撕裂。
冰冷的刀锋,在夕阳最后一抹残红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刺眼、冰冷、决绝的寒光!
那光芒短暂却凌厉,映亮了沙皮狗骤然收缩的瞳孔,也映亮了林怀安自己那张因极度愤怒和决绝而扭曲变形的、年轻却狰狞的脸!
没有章法!
没有招式!
没有半点武艺可言!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长期被压抑的尊严、以及积郁已久的所有愤怒、屈辱、恐惧在这一刻的总爆发!
是困兽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用尽最后力气、最原始、最野蛮的反扑!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小兽,双手握紧那粗糙的木质刀柄(他甚至能感觉到刀柄上父亲常年使用留下的油腻包浆),用尽全身的力气,腰部猛地一拧,将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都灌注在这一刺之中,朝着沙皮狗那毫无防备、因狞笑而微微前倾的、瘦骨嶙峋的腹部,狠狠地捅了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物刺入肉体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粘滞的质感,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击在林怀安自己的灵魂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沙皮狗脸上的狞笑,像拙劣的泥塑面具,骤然僵住,然后迅速崩解、碎裂。
那表情先是极度的惊愕,瞳孔放大到极限,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浮现,他像是看到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那件脏污的对襟褂子腹部位置,一个破口正在迅速扩大,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以那个破口为中心,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洇染开来,像一朵诡异而邪恶的花,在脏污的布料上骤然绽放。
剧痛,迟了半秒,或许只有零点几秒,才如同海啸般,以那个破口为原点,轰然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混合着灼烧感的剧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神经!
“呃……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杀猪般凄厉到极致的惨嚎,从沙皮狗大张的嘴巴里迸发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被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恐惧所取代,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原本要揪住林怀安衣领的手,双手猛地捂向自己的腹部,仿佛想堵住那个正在疯狂涌出热流和生命的破口。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站立不稳,脚下被乱石一绊,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挥舞着手臂试图保持平衡,却只是徒劳。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沙皮狗仰面朝天,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身后那条臭气熏天、漂着各种秽物的臭水沟里!
污浊发黑的泥水瞬间四溅,将他大半个身子淹没。
他掉下去的地方,墨黑的污水迅速被一股更浓重的、暗红发黑的颜色浸染、扩散开来,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肮脏的猩红。
“杀……杀人了!他……他有刀!!救命……救……”
沙皮狗在齐腰深的、冰冷恶臭的污水里扑腾、挣扎,发出变调的、断断续续的惨嚎和呼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他腹部那片暗红还在不断扩大,污秽的泥水灌入口鼻,让他呛咳不止,更加狼狈不堪。
这一切,从林怀安抽刀,到沙皮狗中刀落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其他几个混混,包括那个推了林怀安一把的疤脸,全都吓傻了!
他们脸上的狞笑、凶狠、戏谑,瞬间冻结,然后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一瞬,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林怀安手中那柄仍在滴落血珠的剔骨刀,看着沟里在污水中扑腾惨叫、血色弥漫的老大,大脑一片空白。
“妈呀!!!”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杀人啦!快跑啊!!”
“跑!!!”
几个混混瞬间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什么“兄弟义气”、“江湖面子”,如同炸了窝的麻雀,又像见了猫的老鼠,连滚带爬,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在土坡和残墙的阴影后,只留下几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和扬起的尘土。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剩下臭水沟里,沙皮狗那越来越微弱、夹杂着呛水和**的哀嚎,以及污水缓慢流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汩汩声。
那摊不断扩散的暗红色,在墨黑的沟水中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与沟渠本身浓烈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林怀安握着刀,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生命的泥塑。
刀柄上,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虎口、指缝,缓缓流淌下来,那种滑腻、带着体温的触感,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手指,钻进他的心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沟里那片刺目的、不断化开的猩红,盯着沙皮狗在污水中徒劳挣扎的、逐渐无力的身影。
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刺之后,被彻底抽空了。
只有心脏,在死寂过后,开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疯狂地、无序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巨响。
巨大的恐惧,和事后才汹涌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如同北极冰原最寒冷的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顶到脚心,瞬间冰凉彻骨!
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四肢百骸失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杀人了?
他捅了人?
那个活生生的、刚才还在狞笑威胁他的沙皮狗,现在躺在臭水沟里,血流不止?
他会死吗?
我成了杀人犯?
警察会来抓我?
我会被枪毙?
父亲母亲怎么办?
学校会开除我?……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被愤怒和疯狂占据的头脑。
“哐当!”
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是那把沾着血的剔骨刀,从他完全脱力、冰冷麻木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坚硬的、布满尘土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还弹跳了一下,刀锋上的血珠甩出几滴,落在灰黄的尘土里,形成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这声音惊醒了林怀安。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还保持着握刀姿势的、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上那暗红的、已经开始发粘的液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被人发现!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弯腰,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书包,甚至顾不上拍打上面的尘土,也顾不上再看一眼沟里生死不知的沙皮狗,更不敢去碰那把掉落在地的凶器,他转过身,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近在咫尺、此刻却仿佛遥不可及的中法中学那两扇斑驳的校门。
仿佛身后不是一条臭水沟和一个受伤的混混,而是无数从地狱里伸出来、要将他拖入深渊的鬼手。
他冲进校门,对门房里探出头来、满脸惊愕的老校工视而不见,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甬道,疯了一般冲向宿舍区。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声。
一路上撞到了几个同学,引来几声惊呼和咒骂,他也浑然不觉,只顾埋头猛冲。
直到冲进那间熟悉而冰冷的宿舍,反手死死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下来,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身上。
手上那粘腻的触感依旧鲜明,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血腥与恶臭混合的味道。
沙皮狗中刀时那惊愕的表情,沟里扩散的暗红,混混们惊恐逃散的背影……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放大、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宿舍外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校工惶急的呼喊。
然后是重重的、毫不留情的砸门声。
“林怀安!开门!警察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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