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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of the Guardian

Chapter 9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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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Rebirth of 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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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软柿子的日常

第九章 深夜的痛哭与星光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城中村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夜色中发出沉重而杂乱的鼾声。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变得稀疏,但近处巷弄里,夜宵摊的炒菜声、醉酒者的喧哗、劣质音响放出的歌声、夫妻争吵的尖锐哭骂……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属于底层夜晚的、永不真正安静的背景噪音。

天琦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

他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旧木板床边,背靠着冰凉的、有些返潮的墙壁。窗外对面楼里某户人家的电视还亮着,蓝荧荧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 射 进来,在水泥地板上切出一道冰冷的、微微晃动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在无声飞舞。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工地回来,冲了个冷水澡,吃了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开灯,没有玩手机——那台老旧手机的电池撑不了一整天,他舍不得在不是必要的时候充电。就这么坐着,在黑暗和窗外渗入的微光里,一动不动。

左手上,飘雪给的那片创可贴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起。卡通小熊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中模糊不清。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痛感很遥远,像是隔着什么。

真正痛的,在更深的地方。

白天工地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赵虎那张因愤怒而涨红扭曲的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的灼热感,当众的羞辱和威胁,还有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

更早的记忆也汹涌而来。离家时父母站在土坡上眺望的、越来越小的身影;王婶那带着怜悯和审视的、喋喋不休的“关怀”;第一次被赵虎克扣工资时,蹲在模板堆后无声的哭泣;还有胸口内袋里,那叠越来越薄、却承载着全家希望的钞票……

所有画面、声音、感觉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洪流,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寻找着出口。

他想起飘雪递给他的那片创可贴。她当时平静的眼神,轻描淡写的一句“换上吧”。还有更早之前,那颗过分甜腻的水果糖,便利店门口她单薄而疲惫的身影。

这些微小的善意,此刻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反而更尖锐地刺痛了他。因为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甚至无法回报哪怕万分之一。他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基本尊严都保不住的废物。他凭什么接受别人的好意?又拿什么去关怀别人?

深深的无力感像沼泽的淤泥,从脚底蔓延上来,没过小腿,没过腰腹,没过胸口……快要窒息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道晃动的蓝光,瞳孔里却空无一物。

不能哭。

他对自己说。像无数个类似的夜晚一样命令自己。

哭了也没用。哭了伤口不会好,钱不会多,赵虎不会消失,父母的期望不会降低。哭了只会让第二天的眼睛红肿,让本来就艰难的处境更添一份狼狈。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床板发出刺耳的**。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窗台,深深吸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东西压下去。窗外,城中村的夜景一览无余。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一片由混凝土和铁皮构成的、杂乱无章的森林,每一扇窗户后都是一个或喜或悲的人生。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像招魂的旗幡一样飘荡,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不知哪家婴儿在啼哭。

这些景象他看了两年,早已麻木。但今夜,它们却像一面巨大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同样杂乱、窘迫、看不到出路的人生。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手掌心传来——他撑着窗台的手太过用力,刚刚结痂的伤口被挤压,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很快浸湿了创可贴,在边缘洇开一小片暗色。

疼痛很清晰,很具体。

但这具体的疼痛,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苦苦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堤坝。

“呃……”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不再是呜咽,而是破碎的、完全失控的抽泣。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瑟瑟的枯叶。他猛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窗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无形的、正在将他撕碎的痛苦。

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咸涩的,沿着鼻梁、脸颊,疯狂地流淌。滴落在窗台上,很快被粗糙的水泥吸收,只留下深色的、迅速扩散的湿痕。他开始哭出声,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像受伤野兽般的、低沉而绝望的哀嚎。声音不大,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被撕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他哭了很久。哭得眼前发黑,哭得喉咙嘶哑,哭得浑身脱力,只能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无法停止的、一阵阵的生理性抽搐。他就这样蜷缩在窗台下的阴影里,在窗外城市夜噪音的包裹下,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被泪水浸湿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斑驳,混合着灰尘,一塌糊涂。眼睛红肿,视线模糊。他茫然地看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然后,他的视线,无意间,越过那片杂乱拥挤的“握手楼”屋顶,投向了更远的、城市边缘的天空。

今夜难得的晴朗。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黯淡,但在那片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夜幕边缘,远离霓虹最喧嚣的方向,依旧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它们的光穿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和时空,微弱,清冷,却恒定。

天琦怔怔地看着那几颗星星。

小时候在乡下,夏夜的星空璀璨如河。他躺在院子里凉席上,爹摇着蒲扇,娘指着天上,告诉他哪颗是北斗,哪颗是织女。那时候的星星,好像伸手就能摘到。空气里有稻谷和泥土的清香,有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

后来到了城里,就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星空了。高楼切割了天空,灯光遮蔽了星辰。他几乎忘了,头顶上,还有这样的存在。

那几颗遥远的、微弱的星光,此刻静静地洒落下来,穿过城市污浊的空气,穿过出租屋脏兮兮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眼睛里。

它们不说话,不评判,不怜悯,也不施舍。

它们只是在那里。一直都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那片星光下,缓缓地、无声地弥漫开来。不是安慰,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庞大、冷漠、令人窒息的城市和命运之上,还有更广袤、更永恒的存在。确认自己的痛苦、挣扎、卑微,在宇宙的尺度下,渺小如尘埃,却也真实如尘埃。

他依然渺小,依然无力,依然看不到明天的路在哪里。

但好像……在痛哭之后,在看见星光之后,胸腔里那块冰冷坚硬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不是消失了,只是……松动了一点点。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生疼,但那种清晰的痛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扶着窗台,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腿坐麻了,针刺般的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

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摸到火柴,“嗤”一声划亮。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桌上一个小小的、掉了瓷的搪瓷缸,和半截蜡烛。他点燃蜡烛,暖黄色的、跳动的光芒立刻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驱散了一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

借着烛光,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创可贴已经被血和泪水浸透,脏污不堪。他小心地、一点点地撕下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渗着血丝,边缘红肿。

他走到那个简陋的洗手池边——其实就是墙上凿了个洞,接了个水龙头,下面放个红塑料桶。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流了出来。他用手捧着水,仔细地、一点点地清洗伤口。水很冷,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一种清醒的、净化的感觉。

洗完后,他用干净的布——其实是一件实在破得不能穿的旧汗衫撕成的——轻轻吸干水分。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飘雪给的那个浅蓝色小塑料盒。

打开,里面还剩一片创可贴,和那卷白色的医用胶布。

他撕开最后一片创可贴的包装。同样的肤底色,同样的卡通小熊,只是图案在另一侧。他仔细地、端端正正地,将这片崭新的创可贴,贴在了清洗干净的伤口上。

贴好后,他对着烛光,举起手看了看。小熊微笑的脸正对着他。

很幼稚。但他看着那个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眼睛已经适应了。窗外渗入的微光和遥远的星光,让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灰蓝色调里。

他没有再坐回床上,而是搬过房间里唯一一张瘸腿的凳子,放到窗前,坐了下来。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背挺直了一些,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缀着星光的夜空。

夜风依旧吹着,带来楼下夜宵摊炒田螺的辛辣气味,和不知哪家飘来的、劣质香水的甜腻香味。隔壁打游戏的哥们似乎终于睡了,传来响亮的鼾声。远处偶尔有救护车或警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尖锐而短暂。

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

但在这个六百元一个月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崩溃的年轻人心中,某种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沉淀。

星光依旧遥远,微弱。

但看着它们,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天琦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赵虎会不会又找新的茬,不知道下个月的钱够不够用,不知道遥远的家乡父母是不是又在为他担忧。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深夜里,他洗干净了伤口,贴上了干净的创可贴,看着几颗遥远的星星。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茫然中,再稍微多坐一会儿。

再多坚持一会儿。

直到,下一个天亮。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女工宿舍楼里。

飘雪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卷起来的薄被,就着床头一盏小台灯昏暗的光,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她在算账。

这个月的工资,五千二。一笔一笔列支出去:

· 家里“生活费”:1500

· 弟弟手机:2300(她自己垫了588)

· 房租水电:1400

· ……

剩下的,已经是个负数。她默默地在“弟弟手机”那一项后面,用更小的字补上:-588。

她盯着那个刺眼的负数,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娟秀的小字:“目标:为自己换一部新手机。预算:1500。”

这行字写了快一年了。旁边的“已存”栏里,数字从零开始,慢慢变成200,变成500,变成800……然后,在上个月,因为弟弟要买新球鞋,又变回了300。

这个月,它再次归零。不,是负数。

飘雪轻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有叹息,没有抱怨,甚至连疲惫都显得很平静。她只是拿起橡皮,将那行写了快一年的小字,和旁边那个可怜的数字,一点一点地、仔细地擦掉了。

铅笔的痕迹很容易擦去,只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淡淡的、摩擦过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擦完后,那一页变得空白。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同屋的另一个女孩已经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飘雪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她也能看到一小片夜空,和天琦看到的,是同一片深蓝,同样的几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闪烁。

她的眼神很空,很静。没有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星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冰冷,清寂。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很久很久。

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才缓缓合上。

而在她枕边,那台屏幕有着细密裂纹的旧手机,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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