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20日。
高考前三天。
林煜十八岁。
急救推车从他身边滚过的时候,他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也许是母亲被抬进走廊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也许是他从村口搭拖拉机赶到县医院、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姐姐林雪靠在墙上哭的时候——就已经跪了,只是腿还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推车过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让开。
轮子从他膝盖旁边擦过,近得他能听见轴承的转动声。
然后"规则视野"自动启动了。
他没有叫它来。它自己来的,像一只不知轻重的手,把他脑子里的某个开关拨到了另一侧。
推车的四个轮子,转速不一致——左前轮有轻微的摩擦阻力,导致推车重心向左偏移0.3度左右。走廊地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轮子经过时会产生周期性的震动,频率大约每秒十一次。走廊顶灯是日光灯,有肉眼察觉不到的频闪,每秒五十次,和推**动形成不规则的拍频……
林煜把眼睛闭上了。
他听见推车越来越远,听见鞋底在地板上的摩擦声,听见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听见母亲病床的金属床架在转弯处碰到了走廊的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睁开眼。
走廊尽头,白光很亮。窗户开着,有风进来,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送走一点点,又送回来。
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起来,别跪在地上。"
林煜站起来。
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衬衣,那种凉意从后背一点一点渗进来。他把头往后轻轻一搭,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是白的。母亲被推进去的那扇门是白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光也是白的。
白得很彻底,白得他脑子里空空的,连"规则视野"都安静了一秒钟。
就一秒。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三天后,是高考。
他没有往那扇门里多看一眼。不是不想,是他知道,再看,眼泪就要下来了,眼泪下来了,他就没办法再站直。
他转过头,看走廊另一侧。
姐姐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今年二十三岁,但林煜觉得,今天的她看起来比二十三岁老很多。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
姐姐的肩膀抖了一下,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眼眶下面是青灰色,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头痛,失眠,眼睛怕光,时常觉得心跳很快——林煜后来想,那些症状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他们不懂,都以为是累的,是操劳过度,是三十多年农村生活落下的毛病,是吃点药歇一歇就会好的那种。
今天上午,母亲在厨房里倒下了。
姐姐在旁边,她说母亲倒下之前没有说话,没有叫出声,就是手里的碗掉了,然后整个人跟着倒下去了。碗碎了,母亲倒在碎瓷片里,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
是姐姐叫的救护车。
"医生说什么了?"林煜问。
"还没出来。"姐姐的声音哑了,她清了清嗓子,"他们说,还在检查,让我们等。"
林煜点头。
他们就这样等。
走廊里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跑,有人推着各种各样的仪器经过。日光灯一直亮着,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这一走廊的白光,把一切压成同一种颜色。
林煜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一个小本子。
那是个很旧的本子,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都卷起来了,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他把它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就这样攥着。
"规则视野"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关掉它。
他让它扫过整个走廊。日光灯的频率,地板砖的拼缝,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角度,推车轮子的磨损程度,不同人走路时鞋底的重心分布……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就是什么都看见,但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活。
十一年前,1992年,林家村的操场上,他八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规则视野"这个词。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种不正常的东西。他只知道,他盯着地上的玻璃珠,突然看见了一些东西。
线条。
不是他想象出来的那种线条。是他睁着眼睛,实实在在看见的——从手里的珠子出发,往前延伸,撞上圈里的珠子,反弹,再撞,再弹,每一条线都清楚,每一个落点都精确,就像有人用银色的笔,把轨迹直接画在了空气里。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线条还在。
"煜哥,你倒是弹啊!"小虎在旁边催他。
林煜深吸一口气,手指抵住珠子,沿着那条线对准了。
"啪。"
红珠子滚出圈外,一点不差。
"哇!"
他没停,捡起珠子,再对准,再弹——"啪"——又一颗。"啪"——第三颗。"啪"——第四颗。
连着五次,没有一次落空。
围观的孩子们都不说话了。小虎瞪大眼睛,手指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煜哥……你是不是开挂了?!"
林煜摇头。
他不知道"开挂"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只是沿着那些线条弹出去的。那些线条就在那里,他照着做,结果就是那样。难道别人看不见吗?
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翻开了姐姐用过的旧作业本——还剩几页空白,他把它留着当自己的本子。
他用那支快秃了的铅笔,在上写:
1992年,秋天。
我能看见玻璃珠会滚到哪里。
小虎说我会算命。
但我知道不是算命。
我就是看见了。
我想知道,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2003年5月20日,县医院走廊。
林煜把手伸进裤兜,把那个本子攥得更紧了一点。
那是同一个本子。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用橡皮筋捆着,快写满了。
上,八岁的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印已经浅得快看不见。
他不需要翻出来看,他记得每一页写了什么。他记得玻璃珠,记得缝纫机,记得拖拉机,记得那次被电击,记得每一次"规则视野"带给他惊喜,也记得每一次代价——头痛,流血,昏迷,以及那种他后来慢慢能叫出名字来的感觉:那种站在世界规则的门口,用力往里看,然后被门缝夹到手的感觉。
他小时候觉得,只要他看见的东西足够多,就能把世界看透。
他以为"看见"是一种力量。
今天上午,母亲在厨房里倒下了。他的"规则视野"自动启动,他在急救推车滚过的时候能精确感知到轮轴的摩擦系数,但他不知道母亲脑子里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那扇白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今晚他能不能看见母亲醒过来。
走廊尽头的白光还是那么亮。
林煜低下头。
他想起八岁时写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知道,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十一年过去了。
他现在知道了很多。他知道玻璃珠的运动叫做抛体运动,知道缝纫机里的传动叫做机械能守恒,知道电视机里的电流叫做交变电路,知道拖拉机发动机的原理叫做热功转换。他知道这些事情的名字,他能把它们写成公式,他在物理竞赛上拿过奖,他的老师说他有天赋,他的同学说他看物理像看故事书。
但他不知道,今天这件事,叫做什么。
他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他该怎么看见这件事的轨迹,然后让它滚到他想要的那个方向去。
那扇白门还是关着的。
走廊里,日光灯一直亮着。
三天后,是高考。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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