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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f-Reconciliation as Cultivation

Chapter 3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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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Self-Reconciliation as Cultiv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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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初夏。

林煜九岁。

那个铁盒是他找弹弓找出来的。

弹弓是小虎借他的,用完了要还,但林煜找来找去找不到,翻了自己的床底,翻了堂屋的柜子,最后想起来自己有一次好像把它搁在了父母房间里。

父母不在家。母亲去地里了,父亲在厂里上班。

他趴下来,把手伸进父母床底摸索。

先摸到一双旧棉鞋,再摸到一卷草席,然后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边角分明,是金属的。

他把它拖出来。

是一个铁盒,不大,比他的文具盒长一点,锈迹把盖子和盒身连在一起,像焊上去的。他晃了晃,里面有东西,不重,但能听见轻微的滑动声。

他找了根细树枝,沿着盖子的缝隙撬了撬。

铁盒开了。

里面有一个本子。

不厚,二三十页的样子。封面已经看不出颜色,边角磨损,像揣在口袋里带了很多年。他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翻开。

是图。

密密麻麻的机械草图,画在方格纸上,线条很细,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的,部分地方已经晕开了。他认出了拖拉机的侧面——那个圆形的气缸,那根长长的传动轴,还有轮子的截面图,轮毂和辐条都画得很清楚,标了尺寸,写了数字。

他翻下一页。

发动机。林煜在心里认出了那个形状,但这张图比他见过的任何发动机都画得细——连杆、曲轴、活塞,每一个零件都分开画了,旁边写着他看不懂的符号,有些像数学,有些不像,还有几行密密的小字,字迹很工整,但太小,他凑近看,也只认出几个字:"受力""传递""效率"。

他一页一页地翻。

都是图。各种机器的各种部分,有些他见过,有些没见过。每张图的旁边都有批注,有的几个字,有的一段话,写的时候力道很稳,没有涂改,像是想清楚了再落笔。

本子快翻完了。

最后几页是空白,但倒数有字,没有图,只有字。

林煜把本子举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今天修拖拉机,看见了力是怎么传过去的。

像河,从这里到那里。

我想,这应该有一个名字。

他愣住了。

他把这句话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看见了力是怎么传过去的。

他知道那种感觉。他太知道了。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不是推算出来的,是直接就在那里,清楚得像有人把答案摆在你眼前,不用你找,你睁开眼就看见了。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也有过这种感觉。

他以为只有他。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想不明白,这是谁写的——

然后他想到了。

字迹很工整。父亲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在认真做一件事。

"你在干什么。"

林煜回过神,抬起头。

父亲林国山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还穿着工作服,手上的黑没有洗干净,眼睛看着林煜,看着林煜手里的本子,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林煜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走进来,两步跨过来,把本子从他手里拿走了。

不是抢,但很快,林煜来不及反应。

"不许翻大人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很平,但很硬,像他工作服里的那种硬,没有缝隙。

他把本子放进铁盒,把铁盒盖上,弯腰,推回床底下去。

林煜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见父亲把铁盒推进去之后,手停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起来。

就一两秒。

那两秒里,父亲的手放在床沿上,背对着林煜,林煜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看见那件洗了很多次已经有点发白的工作服,看见他的手指在床沿的木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父亲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脚步声,进了厨房,听见水龙头开了,是在洗手。

林煜在父母床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再去翻床底,那个铁盒大概上锁了,就算没锁他也不会再去翻。

他想的是那句话。

看见了力是怎么传过去的。像河,从这里到那里。我想,这应该有一个名字。

他想,父亲那时候多大?本子上没有日期,纸已经脆了,发黄,摸上去像快要碎的叶子,应该放了很多年了。父亲今年三十八岁,如果那本子是他年轻时写的……

林煜在心里算,算不清楚,也没有用,结论是一样的:父亲年轻的时候,也看见过。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把膝盖抱起来。

他想,如果父亲也看见过,那为什么他现在不说?他们在饭桌上,父亲有时候说厂里的机器,说哪台拖拉机的毛病,说哪个地方应该怎么修——但那是修,是技术,和"看见了力是怎么传过去的"不是同一件事。

那句话不是在说修机器,那句话是在问,那叫什么名字。

林煜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在小本子里写过:我看见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父亲也不知道吗?

或者,父亲后来知道了,但没有告诉他?

或者,父亲后来不再看见了?

他不知道,他没有办法问,他一想到刚才父亲的眼神,就知道这件事不能问。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父亲知道那颗螺丝在哪里。上次缝纫机的事,父亲摸那颗螺丝的时候,手法是熟悉的,不是陌生人检查一台机器的手法,是了解它的人确认它还在的手法。

了解,和看见,不一样。

但也许,了解是看见之后剩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煜翻开小本子,在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行字:

1993年,夏天。

爸爸床底下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一个本子,是他年轻时候的。

他也看见过力是怎么传的。

他说,那应该有一个名字。

他停下来,盯着那几行字。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之后又想了很久,没有划掉,但也没有再往下写:

他和我一样。

还是我和他一样?

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

窗外,夏天的虫子在叫,叫声很密,一层压着一层。

林煜躺着,听了很久。

他想,父亲把那个本子锁起来,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还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忘掉?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本子放在床底,没有扔。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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