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风离开峨嵋的时候,走的很仓促,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出人意料。他曾一度以为,峨嵋就是他的栖身之地,可惜事与愿违,短短数月,他就不得不离开。
下山之后,他遇到了汪红絮。汪红絮在客栈里停留多日,却依旧面不改色,清爽动人。柳长风没有想到汪红絮竟然会出现在此地,他不由自主地跑到她的面前,抓起了她的手,激动地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汪红絮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平静地道:“自然是为你而来。”柳长风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汪红絮道:“你先别问,回到南海之后,我再告诉你。”
柳长风一阵苦笑,不住地摇头,涩声道:“我不想再去别的地方,只惦记着能够早日还乡。”汪红絮道:“你回乡做什么?下田种地?还是给人做保镖?只怕你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跟我回南海,海阔天高,自由自在。”柳长风望着她,道:“我始终不明白,你让我留在南海是为了什么?我武功低微,并无任何过人之处。”汪红絮笑道:“是我师傅要你留下,而不是我自己。”柳长风道:“难道她看上了我,想收我为徒?”汪红絮道:“不知道,你回去自己问她吧。我们今日就走,我出门多日,想早些回去。”柳长风忽然痴痴地望着她,缓缓道:“你真的要我回去吗?”汪红絮点了点头。柳长风凄然一笑,道:“好,我答应你,跟你回南海去。”汪红絮奇道:“你怎么了?”柳长风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刚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拦路的是梅月影,此时的她一脸恨意,剑已出鞘,遥指汪红絮的胸口。柳长风把汪红絮拉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梅月影,低声道:“月影,你要做什么?”
梅月影道:“你让开,我要杀了她。”柳长风道:“蓝小山已经回山,难道你还不满意?”梅月影道:“不必多言,你让开就是。”柳长风道:“不行,你不可以伤害她。”梅月影道:“她是个狐狸精,今日我一定要她死,不然日后她还会继续危害人间。”汪红絮推开柳长风,冷笑道:“如果你一定要动手,只怕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梅月影道:“我和你势不两立,你既然到了峨嵋山下,就应该想到,我不会轻易饶过你。”汪红絮道:“我到此不为别的,只为寻他而来,并不想与你为敌,你走吧。”柳长风走上前,把梅月影拉到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把她的剑按回剑鞘,叹道:“你为何一定要杀她?”梅月影忽然变得很平静,望着他的眼睛道:“你真的要跟她走吗?”柳长风点了点头,苦笑道:“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梅月影道:“难道这个地方就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东西?”柳长风道:“有,有很多人,可是,我很不开心。”梅月影道:“就算你到了南海,你还是这个样子,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你还是不要走了,好吗?”柳长风道:“我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竟然会留我,唉!”梅月影道:“你跟我回山,我就不为难汪红絮。否则,我决不放过她!”柳长风低头寻思片刻,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汪红絮远远地看着柳长风向自己走来,听着他在耳边低语,她始终没有生气。柳长风说完之后,和梅月影向山上行去。他不断地回头,直至汪红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汪红絮又回到了客栈中,她坚信,柳长风终有一日会回心转意。
柳长风与梅月影并肩而行,慢慢地向山上走去。柳长风想起梅月影和蓝小山相见时的情景,心中苦涩难言。他转过头,望向梅月影。梅月影的脸上流露着一股浓浓的喜悦之情,似乎发自内心,不像作假。柳长风轻声道:“我看你此刻心中欢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梅月影横了他一眼,嗔道:“你和我相识这么久,最近几个月又形影不离,难道我心中是不是欢喜你都不知道?”柳长风道:“我当然不知道。女孩子的心事,又岂是我能够猜到的?”梅月影笑道:“你不必猜,如果你真的有心,自然能感觉得到。”柳长风道:“很多事,我都能够感觉到,可又有什么用。我想做的事总是做不了。”梅月影道:“你想做什么?”柳长风道:“我想这件事你不会想知道的,还是别说了。”梅月影道:“一定要说,不然,我不理你了!”
柳长风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希望能够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梅月影听到这句话之后,丝毫不觉得惊讶,她很快地说道:“我不相信。就在刚才,你还坚持要和汪红絮一起走。”柳长风道:“我也是不得已。蓝小山已经回到你身边,你已经不再需要我陪你。”梅月影道:“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又改变主意留下来?”
柳长风道:“我不甘心,何况你又前来挽留。我想再看看,自己到底会不会输?”梅月影道:“在你心中,输赢真的这么重要吗?”柳长风道:“以前我一直认为不重要,就是这个缘故,我才会离开秦淮,来到峨嵋。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梅月影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秦溅青。我记得以前我曾经和她打个一个赌,你想不想知道赌注是什么?”柳长风断然摇头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梅月影道:“你想抛开过去,只怕很难。前几天我才见过她,她现在已经回到华山。她说武行空过几天就会到峨嵋来拜访师傅,好像就是为了你而来。”柳长风平静地说道:“我与秦淮已经再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来不来,与我无关。”梅月影道:“你逃不掉的。虽说你已经是峨嵋弟子,但你背叛原来的师门是事实。到时候武行空如果真的要拿你回去,只怕师傅也不能够反对。”柳长风道:“我虽然武功不济,不过他想要抓我回去,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梅月影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武行空把你带走的。他的武功我见识过,确实不错,但我并不怕他。到时候我一个人对付他,不用同门帮忙。就算师傅不赞成,也不好说什么 。”柳长风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梅月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个月后,柳长风离开了峨嵋。当他再一次见到汪红絮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很久之后,他才开口:“我们回去吧。”汪红絮笑道:“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师傅来信,命我杀一个人。杀了这个人之后,我们才能回去。”柳长风道:“我不想杀人。”汪红絮道:“这个人是你的仇人!”柳长风道:“我没有什么仇人,就算有,我也不会去杀他。”汪红絮道:“如果我们不杀他,就回不去。”柳长风想了想道:“那我们就不要回去。”汪红絮道:“不行,我们一定要回去。”柳长风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又过了三个月,柳长风和汪红絮才回到南海。不想刚到南海,汪夫人又让他去杀一个人。柳长风问道:“你为什么老是让我去杀人?”汪夫人道:“因为你杀的人太少。”
柳长风吃了一惊,久久说不出话来。汪夫人笑道:“你是不是在害怕,后悔自己上了贼船,千不该万不该加入南海门?”柳长风强笑道:“不是。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南海门堂堂名门大派,为什么总是要去杀人?”
汪夫人道:“我让你杀人是有原因的。你既然已入我门下,就要遵守门规,门规的第一条就是不得违背掌门之命。你可愿意遵守?”
柳长风道:“当然愿意。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杀人?”汪夫人道:“红絮一定跟你说过,上一次杀的那个人是你的仇人。而这一次让你杀的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哥哥。你必须杀了他,不然他迟早都会找你报仇。”柳长风道:“好,我现在就去杀他。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汪夫人道:“他叫林浅,就在这逍遥宫里。”
柳长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这逍遥宫这么大,他到底在哪个院子里?”汪夫人笑道:“这我不能告诉你,自己慢慢找吧。”
柳长风离开汪夫人的房间后,在长廊间慢慢地走着,他不愿意听人摆布,更不愿意去杀人。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如果不听汪夫人的话,就不能够在南海呆下去。长廊两边的栏杆下坐有很多人,谈笑风生,消暑解闷。柳长风几乎问遍了所有的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林浅刚刚离开南海,不知道了去了何处何方。
柳长风沮丧不已,出门来到海边,沿着沙滩散步。海风清凉,吹散了酷热,也带走了他的烦闷。走了一会儿,柳长风忍不住放声唱起歌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古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曲原本极尽哀愁,并不适宜放声吟唱,然此时柳长风心情舒畅,忧伤的曲子到了口中也成了欢愉之音。曲终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柳长风一回头,就看到了青绿绝艳的汪翠羽。柳长风笑道:“是不是我唱的太难听了?”汪翠羽摇了摇头,笑道:“你唱的很好。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知道这首词。”柳长风道:“诗词歌赋我读的不多,不过还是有一两句喜欢的。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汪翠羽点头道:“我来告诉你林浅去了哪里。不过在告诉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肯不肯答应?”
柳长风道:“那要看什么事,如果这件事比找到林浅还要困难,那我自然不会答应。”汪翠羽道:“这件事很容易,只要我告诉你林浅的行踪之后,你可以两件事一起做。”柳长风道:“那好,我答应你。”汪翠羽笑道:“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拒绝我的。告诉你吧,如今林浅回乡去了。”
柳长风奇道:“回乡?回哪里?”汪翠羽道:“金陵。”柳长风大叫道:“金陵?他去了金陵?他是金陵人?”汪翠羽道:“是的。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从他身上取一件东西回来给我。这个人也在金陵,他的名字叫做汪梦远。”
柳长风心中一动,满不在乎道:“你要我取什么东西?”汪翠羽道:“是一本书,名叫《武幻真经》。东西到手之后你要尽快回来,以免另生事端。”
柳长风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却要我帮你?”汪翠羽笑道:“我想你刚入南海,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南海弟子不方便在江湖行走,除非有重大之事,不然不会离开南海。”
柳长风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汪翠羽又叮嘱道:“汪梦远绝非等闲之辈,你千万要小心。我不希望你有什么闪失。”柳长风心中感动,深深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方才离开。
那天傍晚的时候,柳长风乘船北上。到了岭南之后,继续向北,朝金陵而去。一路上,他无心赏玩,脚程极快,两个月之后便到了金陵。一路上他早已想好:“先不忙找林浅,就让他多活几天好了,汪梦远自我是认识的,还是先去找他为好。”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让人留恋,可是河岸上的春秋馆早已人去楼空。从门缝往里看,可以见到桌椅上厚厚的灰尘,还有墙上密布的蛛网。柳长风心中一阵阵失落:“汪先生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不在这里说书了呢?”柳长风慢慢地绕到对岸,停在了阔别多日的秦淮府之前。秦淮府竟然和春秋馆一样,大门紧闭,人去楼空。只有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在向他诉说着别后的思念和岁月的变迁。一时间,柳长风心中一阵阵酸涩,呆立门前,始终不愿意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搭到了肩上,柳长风一惊回头。身后站着一名青衣男子,二十多岁,剑眉薄唇,身形修长,却是经年不见的师兄金流月。柳长风又惊又喜,叫道:“阿月,原来你还在?”金流月笑道:“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绕到城东,转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口有一家小酒店,店里摆有四五张方桌,没有一个客人。两人在角落里坐下,叫了一壶茶,几样点心。待小二走开之后,柳长风问道:“怎么回事,如今府中一个人也不见?”金流月道:“一年前,你离开秦淮之后,没多久师傅就带着我们去了华山。后来师傅听说你在峨嵋山,曾经派大师兄去找你,可惜没找到。你究竟去了何处,是不是真的改投了别的门派?”柳长风苦笑不已,摇头道:“我去过几个地方,不过都不太如意。对了,好好的师傅为什么要回华山呢?”
金流月道:“师傅说我们留在秦淮的日子已经不短,是时候返回华山了。你知不知道,梦秋回来了,你走后不久她回到府中,后来和我们一起到了华山。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跟我一起来。”柳长风道:“原来她也在华山啊!真是可惜,如果她和你同行就好了。唉!”
他停了片刻,又说道:“忘了问你,此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金流月低声道:“不错。我这次回来,是奉了师傅之命,前来对付一个女魔头的。师傅令我找到她之后,将她擒住,然后秘密押往华山。”柳长风道:“女魔头?究竟是什么人?”金流月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师傅只是告诉我她的住处,别的什么也没有说。她就住在这条巷子里。”
柳长风道:“怪不得你带着我大老远从城南跑到城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金流月道:“既然遇到了你,当然要好好商量一番。依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好?”柳长风道:“我看不宜贸然行事,还是先去探听一下她的底细再说。”两人又谈起别来情景,直到茶水喝完,点子吃光之后,才起身离开。
小巷异常狭窄,只够两人同行,路面的石板极为光滑,一路走去,曲曲折折,好半天才到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院子,柴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在门前停步之后,金流月面色一紧,左手握紧了他心爱的流光剑。柳长风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轻轻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后停下。“是谁?”门内传出低柔的嗓音。柳长风柔声道:“打扰了,我们兄弟二人从城南来,有事求见此间主人,还请赐见。”门内人道:“我们不见外人,你们还是走吧。”柳长风道:“我二人是诚心诚意前来拜访,无论如何恳请一见。不见到主人,我们决不离开。”
门内人没有回答,片刻之后,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金流月皱眉道:“何不闯将进去?”柳长风道:“不必,我们就在门口等待,她们迟早会把门打开。”金流月重重地一跺脚,倚在墙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柳长风笑道:“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门一定会开的。刚才忘了问你一件事,思雨待你好不好?”金流月苦笑道:“华山那么多青年俊杰,她又怎么会在乎我呢?好了,别说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到底是梦秋还是溅青?”柳长风叹道:“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以前是梦秋,后来是溅青吧。不过这么久没有见到她们,可能很多事都已经改变。”金流月道:“等事情了结之后,你和我一起回华山吧,别再四处漂泊。其实华山真的是个好地方,我非常喜欢。”柳长风道:“不知道师傅肯不肯让我回去?”金流月道:“师傅他向来严厉,但并非不通情理,你只要诚心认错,他一定肯的。”柳长风道:“好吧,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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