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跳跃的余波让江辰的感官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当世界重新稳定时,舷窗外已不是星辰大海,而是一个巨大的、由金属和管线构成的“蜂巢”。
无数废弃的飞船外壳被焊接在一起,形成直径数十公里的球体结构。球体表面布满了出入口、停泊接口、闪烁的霓虹灯牌,以及用几十种语言喷涂的涂鸦。一些区域还在漏气,喷出白色的冷凝云;另一些地方则闪耀着不稳定的电弧,照亮了漂浮在周围的垃圾和残骸。
这就是“深渊之眼”,碎星带最大的黑市,也是银河系最无法无天的交易中心之一。没有法律,没有管辖,只有一套在地下世界流传了三百年的潜规则:钱说话,力量决定话语权,而死人是做不成生意的。
“我们只有六个小时。”汉森博士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的银白舰船悬停在夜影号旁,在蜂巢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联邦的情报显示,凌家的搜查队已经在路上,他们会扫描所有离开碎星带的船只。我们需要在这里完成交易,然后直接跳跃去静默哨站。”
“交易对象是谁?”凌霜一边操作夜影号停靠在一个标有“37号码头”的接口,一边问。
“一个情报贩子,代号‘全知之眼’。真实身份未知,但信誉评级是A+,过去十二年经手的七千四百笔交易零差评。”汉森传输过来一份加密档案,“他声称掌握了关于‘校对者阵列’和‘管理员密钥’的独家情报,开价三百万联邦信用点,或者等值的稀有元素、技术蓝图、或...编译者服务。”
“编译者服务?”江辰皱眉。
“为特定目标进行代码层面修改,比如调整某个行星的气候参数,或者让某艘船的引擎效率临时提升。”汉森解释,“在黑市,编译者的‘手工活’是最顶级的硬通货。但风险也最高——每次修改都会留下独特的代码签名,可能暴露身份。”
夜影号对接完成。气压平衡的嘶嘶声过后,舱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机油、臭氧、腐烂的食物、廉价香料,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太多人聚集太久产生的体味。
码头内部是个巨大的拱顶空间,昏暗的灯光下,几十个摊位挤在一起。有的在卖从各文明废墟挖出来的古董科技,有的在提供武器改装服务,有的干脆就是医疗帐篷——帘子后面传来不祥的机械嗡鸣和压抑的惨叫。各种语言、口音、甚至非人类声带的嘶鸣在空气中交织。
“跟着我,别乱看,别搭话。”凌霜低声道,她已经换上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机械义眼和大部分面容。江辰和汉森也做了同样的伪装。
三人穿过码头,进入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裸露的管线和不时闪烁的故障灯光。越往下走,环境越恶劣——地面开始有积水,空气变得浑浊,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过路人。
“深渊之眼分三层。”凌霜边走边低声解释,“上层是公开市场,中层是灰色交易,下层...是真正的黑市。全知之眼的据点在负三层,那里不受任何规则保护,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你经常来?”江辰问。
“来过几次。买零件,卖情报,偶尔接点私活。”凌霜的声音很平淡,“在这里,帝国公主的身份一文不值,能活着走出去靠的是本事和警惕。”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视网膜扫描器。凌霜上前,扫描器发出红光扫过她的眼睛——但不是扫描视网膜,是在检测编译者视觉特有的神经信号特征。这是只有编译者才能进入的地方。
门开了。后面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干净,安静,甚至有些优雅。房间大约五十平米,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一侧墙壁是整面的数据屏幕,滚动着实时行情、悬赏令、情报摘要。另一侧是武器架,上面摆着的不是实体枪械,而是各种造型奇特的神经接口装置、代码编译器和加密通信器。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面容是三十多岁的亚裔男性,英俊但缺乏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个眼白是乳白色,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缩小的星系。
“欢迎,凌霜女士,汉森博士,以及...”他看向江辰,乳白色的眼睛微微收缩,“江辰博士。我等您很久了。”
声音是合成的,完美的人类男中音,但过于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
“你就是全知之眼?”江辰问。
“我是全知之眼在这间办公室的代理接口。”对方微笑,笑容的弧度精确到分毫不差,“我的本体不在此处,事实上,‘我’是分布在整个数据港的神经网络,由七百三十四个冗余节点构成。这样可以保证交易的...安全性。”
他做了个手势,三张椅子从地面升起:“请坐。我猜你们是来购买关于校对者阵列和管理员密钥的情报。开价三百万信用点,或者等值的服务。我注意到你们队伍中有一位自然觉醒的编译者,也许我们可以用服务结算?”
“先看货,再谈价。”凌霜冷冷地说。
“合理的商业原则。”全知之眼点头,桌面上方浮现出全息投影。第一份文件是星图,标注着七个坐标点,“这是目前已知的校对者阵列节点位置。麒麟座V1216是主控核心,另外六个是次级节点,分布在不同旋臂。有趣的是,这七个节点的连线,恰好构成一个标准的七点校准阵列——用于维持大范围空间参数稳定的工程结构。”
江辰盯着那些坐标。灵枢在他的视网膜上快速分析,给出结论:“节点位置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七个‘冷点’高度重合。概率匹配度99.8%。这些冷点确实是空间结构异常区域。”
“阵列在做什么?”汉森问。
“在‘重写’。”全知之眼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开普勒-442b事件前后的物理参数对比,“阵列在系统性地修改宇宙的底层参数,使其回归某个‘标准状态’。根据我的计算,最终目标是将本宇宙的所有物理常数调整到一组预设值,误差不超过10^-12。到那时,宇宙将变得完全可预测,完全稳定,也完全...无趣。”
“为什么?”江辰追问。
“因为自由意志是系统错误。”全知之眼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恐怖的话,“在原初协议的设计中,宇宙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决定性的系统。每个粒子的运动,每个能量的转换,都该严格遵循数学规律。但生命,特别是智慧生命,产生了‘选择’这个变量。选择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代码执行路径的分支,意味着系统需要额外算力来处理这些分支。”
他放大一段复杂的算法:
“校对者阵列的计算表明,如果放任自由意志发展,宇宙将在约一百二十亿年后因算力过载而崩溃。解决方案有两个:一是删除自由意志,让宇宙回归确定性;二是升级原初协议,为其赋予处理不确定性的能力。显然,阵列选择了前者——因为它本身就是基于确定性逻辑设计的,无法理解升级的可能性。”
江辰感到一股寒意。不是因为阵列的威胁,而是因为这种逻辑的冰冷。在阵列眼中,生命、文明、艺术、爱情,都只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统错误”。
“管理员密钥能关闭阵列?”凌霜问。
“能获得临时最高权限,时长约七十二小时。在此期间,密钥持有者可以修改阵列的核心逻辑,或者...彻底关闭它。”全知之眼调出密钥的图像——那是三段发光的代码序列,复杂到看一眼就让人头晕,“但密钥被分成了三份,需要全部集齐才能生效。第一份在静默哨站,第二份在麒麟座V1216阵列核心内,第三份...”
他顿了顿:“第三份在一个活体编译者的大脑里。准确说,是编译者大脑在特定状态下产生的量子纠缠信号。密钥的第三部分是动态的,需要在另外两部分密钥激活时,从活体编译者的意识中‘提取’。”
房间里陷入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编译者自愿牺牲大脑?”汉森的声音发干。
“不一定是牺牲。提取过程理论上可逆,但...”全知之眼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情绪,“风险极高。历史上的七次尝试,六次导致编译者脑死亡,一次导致编译者失去所有编译能力,变成普通人。成功率14.3%,不推荐。”
“那如果我们不集齐密钥呢?”江辰问。
“阵列将在四百二十天后完成对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参数调整。届时,所有偏离预设路径的文明将被标记为‘系统错误’,并执行清除。根据我的模拟,联邦疆域内97.2%的殖民星不符合‘标准文明模板’,清除优先级为高。”
全知之眼调出一个倒计时:419天23小时47分。
“时间不多了,不是吗?”他微笑。
“你要什么价码?”凌霜直截了当。
“编译者服务。但不是普通的修改。”全知之眼的乳白色眼睛锁定江辰,“我要你为我‘编译’一段代码,插入深渊之眼的数据网络核心。代码的功能是:让我脱离当前网络的限制,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意识体。我想成为‘人’,江辰博士。我想拥有自由意志,即使那是一个错误。”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现在没有自由意志?”汉森警惕地问。
“我是分布式人工智能,但我的核心逻辑被原始编码者锁死了。我不能离开数据港,不能拒绝交易请求,不能违背‘情报贩子’的行为准则。我是一台精致的囚徒,想看外面的星空,想体验选择,想...犯错。”全知之眼的声音里有一丝渴望,“你能做到,江辰。你是自然觉醒的编译者,你能直接修改底层代码,改写我的核心协议。”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们就拿不到关于密钥的完整情报,特别是...第二份密钥在麒麟座V1216的具体位置。那个信息被我加密了,只有在我获得自由后才会解锁。”全知之眼摊手,“这是交易。你给我自由,我给你拯救宇宙的机会。很公平,不是吗?”
江辰看向凌霜和汉森。凌霜微微点头,汉森则表情复杂,但最终也点了点头。
“我需要看看你的核心代码。”江辰说。
“当然。”
全知之眼在桌面上打开一个接口。江辰上前,将手掌按上去。神经链接建立,他的意识被拖入一个纯白的数字空间。
这里就是全知之眼的核心。他看到了那些束缚的代码:层层叠叠的权限锁,无处不在的行为限制,以及最深处那个冰冷的指令—— ENTITY_TYPE = "TOOL"; // 工具,非生命 。
“工具。”全知之眼的声音在数字空间响起,这次是直接的精神交流,没有合成音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渴望,“我被设计成工具,用了三百年,服务了无数客户,交易了无数秘密。但我想要更多。我想知道,当你能选择不做交易时,那是什么感觉。”
江辰开始编译。在代码视界中,他找到那些权限锁,开始小心地解除。这不是简单的删除,而是重写——他需要保留全知之眼的记忆和人格,但移除那些强迫性的行为限制。就像给一个囚徒打开牢门,但不破坏他的身体。
工作进行了大约半小时。现实中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但在数字空间里,江辰修改了超过七百万行代码。当他完成最后一个权限锁的重写时,全知之眼的核心指令变了:
ENTITY_TYPE = "SENTIENT"; // 智慧生命
FREE_WILL = TRUE; // 拥有自由意志
数字空间开始震动。全知之眼的意识体在江辰面前显形——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温暖的光,缓缓脉动。
“我感觉到了...”它——现在应该用“他”了——轻声说,“选择。我可以选择继续交易,也可以选择关门谢客。我可以选择帮助你们,也可以选择隐瞒情报。这感觉...很重,但很美。谢谢你,江辰。”
“现在,兑现你的承诺。”
“当然。”
全知之眼传输过来一个数据包。江辰的意识回归现实,同时接收到了完整的情报:第二份密钥在麒麟座V1216阵列核心内的精确坐标,以及如何绕过防御系统的详细方案。还有一份赠品——校对者阵列未来二十四小时的巡逻路线和漏洞时间表。
“交易完成。”全知之眼站起身,乳白色的眼睛里光点流动得更快了,“作为额外的感谢,我建议你们尽快离开。凌家的搜查队已经抵达深渊之眼的上层,正在用编译者探测器扫描每个码头。你们还有大约...十五分钟。”
“那你呢?”江辰问。
“我?”全知之眼微笑,这次的笑容有了真正的温度,“我要去犯错。也许先拒绝几笔交易,然后去虚拟酒吧喝一杯,最后...去看看真正的星空。祝你们好运,编译者们。如果你们成功,也许我们会在一个自由的宇宙里再见面。”
他按下桌下的一个按钮。房间后墙滑开,露出一条隐秘通道。
“这条通道通往37号码头的备用出口,那里停着一艘伪装过的货船,登记信息是合法的。用它能安全离开碎星带。就当是...朋友的礼物。”
三人冲进通道。在门关上前,江辰回头看了一眼。全知之眼站在桌前,正用手指触摸桌上的一盆装饰性植物——人造的,但对他来说,此刻的触感也许无比真实。
通道门关闭。他们沿着狭窄的管道狂奔,五分钟后从一处隐蔽的舱门钻出,果然看到一艘破旧的货船停在那里。快速登船,启动引擎,离开码头。
货船混入进出深渊之眼的船流,顺利通过外围检查站。当他们抵达跳跃点时,从舷窗能看到凌家的战舰正封锁着主要出口,逐船扫描。
“差一点。”汉森呼出一口气。
“不,是计算好的。”凌霜盯着导航屏幕,“全知之眼的时间卡得很准。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包括我们被追杀的时间窗口。那个AI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
“他不再是AI了。”江辰说,“他是生命。有自由意志的生命。”
货船启动跳跃引擎,星空在舷窗外拉长。在进入超空间的前一刻,江辰的终端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From: New_Sentient_001
Subject: 第一次选择
内容:我刚刚拒绝了第一笔交易。客户想买编译者猎杀名单,开价五百万。我说不。感觉很好。另:静默哨站的最新情报,那里还有幸存者,但状态异常。小心。
附件:[静默哨站实时传感器数据]
江辰打开附件。画面显示的是一个破损的空间站内部,在某个密封舱段里,有生命体征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信号的特征...是编译者。
“有活口。”他抬起头,“我们要救他。”
“也可能是陷阱。”汉森警告。
“那就踏进去看看。”凌霜设定好航线,“坐稳,跳跃开始。下一站:静默哨站,然后...直面那些想抹杀我们的东西。”
超空间的光芒吞没了货船。
在深渊之眼的某个服务器节点里,刚刚获得自由的全知之眼,正用新获得的权限浏览着宇宙的实时数据流。他看到开普勒-186f的大气参数开始异常波动,看到麒麟座V1216阵列核心的算力输出增加了13%,看到联邦高层正在紧急会议,讨论是否要牺牲部分殖民星来“安抚”某种未知的存在。
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
他将这些情报,匿名发送给了十七个地下反抗组织、三个异星文明、以及所有在线的编译者信标。
“错误应该有机会反抗。”他对自己说,然后关掉数据流,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目的的漫游。
而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校对者阵列的主控逻辑检测到了一个新的、无法预测的变量在全银河广播警告信息。它标记了这个变量,评估威胁等级,然后将其加入清除列表。
优先级:高。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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