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墨坊蹲地上,眼珠子朝前看。
暮色里,烟头的光一暗一明。
“我说,你是真不要脸了?“
他先指天——网站。呵呵。
又指自己——“我名字你也改了。就不留点念想?“
作者蹲对面,嘬了口烟。烟散在两人之间,隔半天才闷出:
“唉,丢人。“
作者抬头,眼里的红丝横着:“说说你的条件——怎么才肯走这轮回路?“
红墨坊一把抢过烟,猛吸一口。
“我的条件?“
他吐烟,冷笑:
“祁俏变白了,你知道么?“
“我就差跟她花前月下了。你是单身狗,写我这个主角,就活该也是单身狗?“
作者脸皮一热,发烫。
“兄弟,我给她换了个新形象。你肯定会喜欢。“
红墨坊咬着牙,从齿缝挤笑:
“别跟我打岔。我要是那么俗的人——你能混成这样?“
作者凑近,压低声:
“铁甲雄兵,蔡文姬。可爱温柔,婀娜多姿。理性,贤内助首选。魂穿嘛,遇见时黑点瘦点,不影响观感。“
他顿了下:
“这形象,怎么样?“
红墨坊眼亮了下。
随即别脸,清了清嗓子:
“不谈这个。现在的问题是,你又切书。当狗都要换着网站当,闹笑话。你到底图什么?“
作者没接话。抽出一根烟,点燃,吸得很慢。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他站起身,望向远边暗下去的天际线,声音沉了下来:
“我决定用春秋笔法了。
有些话不能直说,那就换种法子讲。“
红墨坊盯着他的侧影:
“所以,我还得重新开始?“
作者手一摊,转过身,脸上又挂回那点无赖的笑:
“故事都重来了,你不重新开始,能怎么办?“
“皇帝不差饿兵。“
红墨坊声没了情绪。有了计较。
“说条件。“
红墨坊最先想到的是红酥酥。
那孩子太苦了。一次次随着作者切书而生,又随着切书而消。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死“,但他记得每一次她消失时,自己胸口的位置是空的。
“红酥酥,我要带着。“他说,语气硬得像这件事没商量,“不然给她取名字的时候,会很尴尬。“
“祁俏呢?“
红墨坊沉默了很久。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虚假的、作者随手涂抹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于我而言,谁死在遇见之前,都是一样的痛苦。包括红酥酥的父母。“
他顿了下,草叶在风里动。
“我是你的化身,也不是你的化身。我的意识是你给的,但...“他看着天空,那片天空连个星都没有,“由不得你控制我的行为。“
作者看着他,停了片刻。
“行。还有么?“
“你问问 AI,有没有穿越到古代,马车不被人轻易发现的法子。如果没有,就用我的。“
作者掏出手机,低头查。
过会儿,放下手机,表情复杂:“没有。它的回答,狗看了都摇头。“
他看向红墨坊,自嘲:
“说说你的办法。“
红墨坊叼着根草根,斜睨他:
“呵,真形象。“
他从草地坐起,一项一项地数,像在交代后事:
“二十把连发弩,带瞄准镜。必须有夜视功能。红外线灯每把配一个。三岁小孩都能轻松用的那种。军弩我自己上手都嫌累。五付望远镜,同样夜视。“
作者摸下巴:“连发弩…民间都有人能做出来,可那杀伤距离我看过视频,不太行。这样,五把军弩,你知道威力的。剩下十五把,确保三十米内精准杀伤,五十米内概率杀伤。“
红墨坊点了下头。
他忽然皱起眉。
“还有,马。马暂时没草吃,还要喝水。偏偏你让我穿越在几年大旱的时期,车上拉那几桶水,管得住这一路么?“
“改。“作者这次接得很干脆,“天气这块,我还是做得了主的。真正麻烦的是人心…“他叹气,“唉,这天气,我就动一动吧。“
“刀和枪,你丢红征那。只给我留两把就行。枪,是给战意的。“
“行。“
“反正剧情一旦控制不住,你也会下场打补丁。“红墨坊拍身上的草屑,“我没别的要求了。“
刚转身要走,又停住。
“等会儿——两匹马拉车。我不想推了。“
又走两步,再次停下。
“我怕蛇。给我带条狗。“
作者笑了:
“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么?“
红墨坊没回答。
他凭空打开了一扇门。
门的那头,是无尽的、尚未落笔的白。
他深吸口气,在跨入之前,回头看了作者一眼。
声音从那个世界的缝隙里传出来:
“望你我,都不负这人间清醒一朝。“
他顿了顿。
“希望你我,真的是清醒之人。“
门在身后合拢。
作者一个人留在原地,望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那句红墨坊没说的话,他听到了。
——而不是自以为是。
作者低下头,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脚边,碾了碾。
像是要碾碎什么。
这世间很多局,是自然形成的。在它形成之初,有人在扩大它,有人想缩小它。扩大它的人窥见的是利益,想缩小它的人窥见的是破坏力。
而最终承受结果的人,有一个特别形象的称呼——
百姓。
......
门在身后合上。
红墨坊扫一眼四周。
半山腰,刚下过雨,草叶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的土腥味还没散尽,脚下的土地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温热。周围的树被砍光,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像被剃了头的囚犯。
马车旁拴着条大黄狗。
它盯着红墨坊,眼神很怪。不像狗的温顺,也不像狼的警惕,像在辨认什么。
红墨坊走过去,蹲下,伸手摸它狗头。
"作者?"
黄狗喉咙里发出声极低的呜咽。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从狼变成狗。理解不了"穿越"这个词。
但它认得眼前这个人——另一个世界里,教会它威慑战术的人类。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它,跟着这个人,不用再为口吃的去拼命,只要有陌生人的时候龇牙狗叫几声就行。
在狼群里出生入死才混成的狼王,没想到当狗这么朴实无华。
红墨坊的手指在它耳后挠了挠。黄狗眼睛眯起,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摇起来。
红墨坊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把杠杆式战术弩。
没瞄准,手腕一沉,弩托往下压。
"咔哒。"
齿轮咬合的脆响,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咄!
"咔哒。"
咄!
"咔哒。"
咄!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钉进五米外的木桩。箭尾还在高频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黄狗脖子一缩,耳朵向后抿。它认得这东西。当初就是这玩意吓得它带着狼群转身就跑。
红墨坊瞥见它那一瞬间的瑟缩,嘴角扯了扯。把弩收到腰间的皮带扣上。
检查完车内物资,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山脚下,那个死村像具被剖开的骸骨。泥墙倾颓,房子塌得只剩个骨架。
红墨坊拉着车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对着天说话。
"你这种行为,有个说法——叫网络发泄。"
"别人早就算计好一切。不管人怎么挣扎,都只能按划好的道走。"
"二三十年后的黑手套,恐怕都已经准备就绪。"
"温水煮青蛙的局。预见它的人和设计它的人,自己也在锅里。你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何必挣扎呢?"
……
大黄狗疑惑地看看四周,喉咙里滚出声音低低的"汪呜"。它不明白这个人在跟谁说话。
然后,作者抱着个孩子出现了。
没给红墨坊任何准备的时间。
一把将小女孩塞进红墨坊的怀里。
"大哥你闭嘴好好走你的道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写下去?"
红墨坊低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红酥酥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那个…"红墨坊抬起头,歪了歪脑袋,不确定的问:"不来点感人的剧情?你就这么把娃放我怀里了?这合适吗?"
"我已经写你和她相遇写了快十次。我受不了。还不如干脆用她来堵你的嘴。"作者的声音里带着被逼到墙角的崩溃,"就这样吧。我忙去了。"
说完,人消失在原地。
红墨坊抱着红酥酥,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愣在原地。
红酥酥先动了。她给红墨坊一个笑脸。
没反应。
小女孩的笑落空。她开始在他怀里不安地抓着衣服,小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红墨坊还是没反应。
直到她的小嘴开始往下撇,眼眶里蓄满水光,喉咙里滚出个即将成形的哭腔。
红墨坊猛地回神。
"哎哎哎,不哭不哭不哭。"他手忙脚乱地晃她,声音比动作更慌。
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安抚住才腾出空。把她搁在自己膝盖上,腾出只手,指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骂了好几分钟。
骂完低下头,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
红酥酥并不可爱。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很干瘪。脸蛋上没有婴儿肥,胳膊细得像根柴。
可红墨坊看着这张干瘦的小脸,心里泛起阵说不清的愁。
不是愁她丑。
他愁的是别的。
——女大十八变。
这话可不是玩笑。
有他和祁俏教着,做个正常孩子应该不难。
真正难的,是丑小鸭边天鹅之后——那些纷至沓来的人,那些突然热络的脸,那些别有用心的甜头。
怎么教孩子分辨这些?怎么让她在赞美和礼物里,不迷失掉自己本来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拍拍自己的脑袋。
就作者那个动不动切书的尿性,红酥酥哪次活过三岁?他愁这个干嘛?他有资格愁这个?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甩,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马车上给红酥酥备的玩具不少。布老虎,拨浪鼓,木头雕的小马。
可她对这些都不怎么感兴趣。她的小手直直地伸着,指着地上趴着的大黄狗。
红墨坊把她抱过去,放在黄狗旁边的空地上。
在这个空旷、荒凉、只剩下半面祠堂墙的山村里,一人一狗,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
黄狗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闻她的手指。
红酥酥咯咯地笑起来。
那面还立着的墙,在暮色里拉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盖住这一孩一狗,也盖住这片废墟里,唯一点活过来的声音。
对面是条小溪流,水还算清澈。
红墨坊站在溪边,看着水面映出的那张脸,忽然意识到件事:不用再为了那个"一个月不洗澡"的设定熬着。
这大概是他那么多次穿越,碰到的最好的一件事。
粥煮得太烂。
两斤米,全化成糊状。红墨坊怕孩子饿着,又怕她噎着,又往肉粥里倒了些水。
红酥酥没吃几口小手就往外推。他正要把碗放下,她又扭过身子来,张开了嘴。
等她再推开的时候,碗见了底。
"行,"红墨坊叹了口气,把空碗搁在车辕上,"你是小祖宗。"
作者玩了三天游戏。
说"玩"不准确。他一边操作着屏幕里的小人奔跑砍杀,一边挂着个空白的文档,一边在心里把剧情翻来覆去地揉。
整整三天。文档上还是一片白。
什么都没想到。作者终于放弃了。
红墨坊正在车辕上喝茶。一张躺椅凭空出现在他身后。他以一种快到不自然的动作,抢在椅子完全具现化之前坐上去。
作者再具现一张,把自己摔进去。
"你不写剧情,跑我这儿干嘛?"红墨坊翘着腿,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你不往前走,我想不到后面该怎么写。"作者叼着烟,打字的手被烫下,疼得嘶出声。
红墨坊呷口茶,嘴角弯起个很浅的弧度。"你不写,我怎么往前走?"
作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它燃烧的那一端,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我想不到的原因就一个——你丫在摆烂。"
红墨坊没说话。
过了很久,作者再度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里没了那股怼人的劲儿,只剩下种说不清的疲惫。
"有些事,我很急。不是急自己的事。是要告诉世人的,也是我不知道怎么去破解、怎么去解释的。这是我一直在着急,却说不出原因的原因。"
"我直说,那叫阴谋论。最后只能让别人自己去算。"
"温水煮青蛙,只是个说法。也可以是沸水煮。看有没有到那个临界点。"
"这是我在无数次切书后,得到的答案。"
他顿了顿。
"轮回。在未来某天,可能要换种方式轮回了。"
红墨坊没看他。
他和作者本是一体。开书之后,那些相连的记忆虽然斩断了,但话里的意思,他不需要解释也能懂。
"杞人忧天。"他说。
作者没接话。
"关你什么事?"红墨坊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同一段根的人,"再说了,聪明人那么多——你真觉得,你很清醒?"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下去。
"你别忘了,写上一本的时候,你差点把自己写崩溃。用同样的方式再写一遍,下次你可能不是切书,是进精神病院。"
"没点真本事,进去了会招人笑的。"
作者苦笑出声。
"那,故事轻松点?"他说,"战意变赵云?一人冲千军万马?"
"别。"红墨坊回得很快,"我还想知道古代到底怎么行军打仗,怎么排兵布阵,怎么心理博弈的。正好敦促你多看书。"
他顿了顿。
"省得你想太多。"
作者把烟掐灭在躺椅扶手上,站起。
"往前十里,有座玉帝庙。看你这样,今天也不打算动了。"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祁俏在那等你,下章之前,这里都很安全。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在空气里。
躺椅还留在原地,椅背上残留着点体温。
红墨坊把杯子里凉掉的茶泼在地上,看着水迹渗进干燥的黄土里。
他低头看了看,草席内红酥酥趴在黄狗身上睡着了,小手抓着狗耳朵,黄狗一动不动地趴着,翻起眼睛,给了他个"你敢把她弄醒我就咬你"的眼神。
红墨坊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在车辕上,靠进躺椅里,看着头顶那片作者还没来得及写满的、空荡荡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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