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吊扇吱呀转着,一圈又一圈,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苏晴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地板。瓷砖已经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可她不敢停——因为婆婆在看着她。
“这边,这边还没擦干净。”陈母坐在轮椅上,手指着茶几下面的角落,“你看看你,擦个地都擦不干净,我儿子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
苏晴低着头挪过去,用力擦着那块本就不脏的地砖,一声不吭。
五年来,她早就学会了闭嘴。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浩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白若曦,白氏集团的千金,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腕间的银手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刺眼得很。
苏晴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去接他的包:“回来了?我这就去热饭——”
“啪。”
陈浩宇把公文包狠狠砸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哐当作响。
“热什么饭?”他看都不看她一眼,从包里抽出几张纸,甩在她脸上,“把这个签了。”
纸张飘落在地,最上面几个字刺进苏晴眼里——
离婚协议书。
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愣着干什么?”陈浩宇不耐烦地踢了踢地上的纸,“签完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耽误我和若曦的好事。”
白若曦掩着嘴轻笑,声音尖细:“晴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啊。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都泡皱了,这地板擦得倒是挺亮,可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被赶出去?”
苏晴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沾着水渍的围裙,脚上是一双五块钱的塑料拖鞋。
再看白若曦——精致的妆容,修身的连衣裙,细高跟鞋。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陈浩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娶你五年,你连个屁都生不出来,陈家要你这种不下蛋的母鸡干什么?”
苏晴的脸瞬间涨红。
不下蛋的母鸡。
这五个字,五年里她听了不下几百遍。
她想解释,想说当年那场意外让她再也无法怀孕,可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只会换来更恶毒的辱骂。
所以她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陈浩宇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理亏了?知道自己没用了?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还能伺候我妈,能给我洗衣做饭,我早把你扔回你那个穷山沟了!”
苏晴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眶里蓄满泪水,可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五年了,她在他面前流过多少次泪?哪一次换来过心疼?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浩宇,你别这样嘛。”白若曦走过来,挽住陈浩宇的胳膊,娇滴滴地说,“晴姐好歹伺候了妈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温柔点。”
陈浩宇松开手,把苏晴推了个趔趄。
苏晴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后背疼得发麻。
白若曦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怜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怜悯。
“晴姐,”她轻声细语地说,“你也别怪浩宇狠心。你看你,五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陈家三代单传,总不能断在你手里吧?我呢,运气好,刚怀上,是个男孩。”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笑得温柔又得意。
“所以啊,你就成全我们吧。浩宇以后是白家的女婿,要接管白家产业的,总不能一直被你拖累着。”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她从来没有拖累过他。
五年里,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白天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晚上等他回家,热饭热菜伺候着,还要给他熨第二天穿的衣服。
她没有花过他一分钱——买菜的钱是她做手工活攒的,衣服是她从地摊上买的,就连那五块钱的拖鞋,都是她自己掏的钱。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晴晴啊,”陈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弱弱的,“妈知道你委屈,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浩宇他也是为了陈家好,你就……就放手吧。”
苏晴看向陈母——这个她伺候了五年的老人。
去年冬天,陈母发烧到四十度,是苏晴守了三天三夜,给她物理降温、喂水喂药。陈母拉着她的手说:“晴晴,你就是妈的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现在,这个“亲闺女”要被赶走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晴的眼睛。
苏晴突然想笑。
可眼眶里的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哟,还哭了?”白若曦轻笑,“晴姐,你哭什么呀?是不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浩宇?”
她凑近苏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舍不得也没用。你知道浩宇为什么这五年都不碰你吗?你知道为什么你生不出孩子吗?”
苏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早就厌烦你了。”白若曦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钻进苏晴耳朵里,“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厌烦了。你那些年做的那些手工活,攒的那些钱,你以为他是真不知道?他都知道,他就是懒得管你。因为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伺候完他妈,就该滚了。”
苏晴的身体开始发抖。
“哦对了,”白若曦往后退一步,笑得更甜了,“你那个药罐子——就是你妈留给你的那个破罐子——浩宇说里面有值钱的东西。等他找出来,会烧给你妈的,你放心。”
苏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个药罐子,是她母亲唯一的遗物。
她下意识地往卧室的方向看去——药罐子就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你们不能动那个药罐子……”她的声音发颤。
“不能动?”陈浩宇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在手里晃了晃,“你说这个?我早就配了一把。等你走了,我就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苏晴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藏了十几年,谁都没告诉。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陈浩宇把笔踢到她脚边,“签不签?不签我现在就去把那破罐子砸了。”
苏晴看着他手里的钥匙,看着地上那张离婚协议书,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的脸——
一个冷漠,一个得意,一个低着头装死。
她突然不抖了。
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低头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协议书,一页页翻过去。
女方净身出户,不得带走任何财物。
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纷。
本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陈浩宇。
“五年。”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陈浩宇,我伺候了你五年,伺候了你妈五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睡。我没有花过你一分钱,没有穿过一件你买的衣服,没有吃过一顿你请的饭。这五年,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做手工活赚的。”
陈浩宇愣了一下。
苏晴继续说:“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手工活吗?糊纸盒,一个两分钱。我每天晚上等你睡了,偷偷爬起来糊,糊到凌晨一两点。一个月能攒三四百块,够买菜了。”
白若曦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妈瘫痪那年,你出差不在家,是我一个人把她背到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回来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苏晴看向陈母,“你说我是你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现在你儿子要把我赶走,你连头都不敢抬。”
陈母的身子抖了抖,头埋得更低了。
苏晴又看向白若曦:“你怀了孩子,我恭喜你。可你不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因为你们白家,早晚会知道你是什——”她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了。”
白若曦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苏晴没有理她,低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签完,她把协议扔在地上,转身走向卧室。
“你干什么?”陈浩宇追上去。
苏晴推开卧室门,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抱起那个药罐子。
“放下!”陈浩宇冲过来抢。
苏晴死死抱着罐子,被他拽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就是不松手。
“你疯了!”陈浩宇掰她的手指,“这罐子是我的!”
“是你妈的?”苏晴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陈浩宇,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连这都要抢?”
陈浩宇愣了一下,手松了松。
苏晴趁机关门,反锁。
门外传来砸门声和骂声,她充耳不闻。
她抱着药罐子,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门,把头埋进罐子里,无声地流泪。
门外骂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苏晴擦干眼泪,打开门。
客厅里没人了,只有那张离婚协议书还躺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一页页叠好,塞进帆布包里——那个她嫁过来时唯一的行李。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五年了,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攒下。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双磨破了的布鞋,还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就这些。
她把东西塞进帆布包,抱着药罐子,走到客厅。
陈母还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门口走。
“晴晴……”
身后传来陈母的声音,弱弱的,带着哭腔。
苏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妈对不起你……”
苏晴推开防盗门。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像是斩断了她五年的所有牵绊。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抱着药罐子,一步步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下雨了。
很大的雨,像是老天爷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哗啦啦往下倒。
苏晴站在门廊下,看着这场雨。
她没带伞。
她也没有伞。
五年了,她出门从来不用伞。因为陈浩宇说,买伞浪费钱,下雨就等雨停了再走。
她等过多少次雨?
记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药罐子,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把她浇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可她没停。
她抱着那个药罐子,在雨里走着,一步一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晴!”
是陈浩宇的声音。
苏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陈浩宇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站住!”
苏晴被迫停下,回过头看他。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浩宇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拿着,五千块,够你租个破房子住两个月了。别说我没良心,我陈浩宇不是那种人。”
苏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雨水把它打湿了,纸都软了。
“五千块。”她轻声重复。
“怎么?嫌少?”陈浩宇冷笑,“你一个乡下女人,没工作没文凭,五千块够你活半年了。知足吧。”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五年。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陌生。
“陈浩宇,”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我嫁给你那天,你跟我说,你会对我好一辈子。”
陈浩宇愣了一下。
“你还说,虽然家里穷,但你会努力,让我过上好日子。”苏晴继续说,“五年了,你的日子越过越好,我却连把伞都没有。”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晴把信封塞回他手里:“这钱,我不要。”
“你——”
“我不是不要,”她打断他,“我是嫌脏。”
陈浩宇的脸瞬间涨红,抬手就要打她。
手停在半空中。
苏晴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打啊。”她说,“打完,你就彻底干净了。”
陈浩宇的手抖了抖,终究没落下去。
他狠狠甩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说:“苏晴,你给我记住,是你自己不要的!以后别来找我!饿死街头也别来找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药罐子。
雨水顺着罐壁流下来,罐子上的“婉”字被冲刷得格外清晰。
“妈,”她轻声说,“我没家了。”
雨越下越大。
她抱着药罐子,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都走麻了,冷得牙齿直打颤。
突然,眼前一黑。
她踉跄几步,扶着路边的树,勉强站稳。
眼前还在发黑,耳边嗡嗡响。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可这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靠着树,慢慢滑坐下来,坐在雨里,坐在泥水里。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药罐子。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
有人撑伞下车,蹲在她面前。
声音很温和,像梦里一样远:
“小姐,你没事吧?”
她想抬头,却抬不起来。
眼前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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