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没有神像。
正中神龛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供桌缺了一角,歪斜在旁。可就是这破败庙堂的中央,地面竟干净得异常,像是常有人打扫。而在那片干净地面的正中心,摆着一盏灯。
青铜灯,样式古旧,锈迹斑驳,灯盏里没有油,灯芯焦黑蜷缩着。
可它亮着。
幽蓝色的、豆大的一点火苗,在空盏里静静燃烧,不摇曳,不跳动,像一粒凝固的星辰碎屑。左眼的牵引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烫得几乎要灼穿眼眶,视野里的景象随之扭曲——我看见的不再是残破庙宇,而是重叠的光影:
同样是这座庙,却是崭新的。香火缭绕,神龛上供奉的不是土地,而是一位赤瞳女子的石刻雕像。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皆是身着奇异服饰的男女,向着雕像虔诚叩拜。灯火在他们眼中跳动,每一次闪烁,都与庙中央一盏更大的青铜灯呼应……
幻象碎裂。
我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冷汗浸湿鬓发。方才的景象残留眼底,那些跪拜者的眉心,都有着与我眼角相似的、淡淡的赤痕。
那是月氏的族人?
青铜灯的火苗就在这时轻轻摇曳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虚弱至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识波动,顺着那股牵引,微弱地触及了我的思绪:
“……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谁?”我低喝,指尖灵力暗涌,警惕地扫视四周。庙内除了我和那盏灯,空无一物。
“……我是……守灯人……”那意识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也是……为你……守墓的人……”
守墓?为我?
“此地……是月氏祖祠旧址……地下……埋着月婵圣女的部分……遗骨……”那意识仿佛用尽了力气,火苗又黯淡了几分,“她陨落前……分一缕残魂入灯……等待后世赤瞳……归来……”
月婵的残魂?在这灯里?
我盯着那豆大的幽蓝火焰,心脏狂跳。这就是呼唤我的源头?是月婵残留的意识,在指引同族的后人?
“……时间不多……听我说……”意识波动急促起来,“天机门……玄清……非寻赤瞳……他在找……‘钥匙’……”
“钥匙?赤瞳天珠?”
“……不……”火焰剧烈晃动,声音充满焦急与……恐惧?“天珠是锁……赤瞳是钥匙……他要开的……是……”
话音戛然而止。
并非中断,而是被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恶意的力量强行掐断!幽蓝火苗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光芒黯淡欲熄。
与此同时,我怀中那半块碎裂的玉牌,残留的暗金色光液骤然变得滚烫,随即彻底暗淡、干涸,化为灰烬。与此同时,左眼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链接,被硬生生扯断了。
陆明川!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我猛地转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天机门方向——远山轮廓之上,那道冲天的浓黑烟柱,此刻内部骤然爆开一团猩红刺目的火光,将小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血色!紧接着,沉闷如滚雷的巨响隐隐传来,连脚下地面都为之轻颤。
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或战斗。那是护山大阵核心被引爆,是山门根基动摇的征兆!
玄清到底在干什么?他不是要抓我回去吗?为何会弄出如此动静,不惜动摇门派根基?
“他……在血祭……”灯焰挣扎着,吐出最后几个微不可闻的字眼,“以门人灵力……生机……强行冲关……他等不及了……”
血祭?冲关?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上心头。玄清要开的“门”,或者说他要达成的目的,需要海量的灵力甚至生命为代价?所以他放任我逃,甚至可能暗中推动我融合天珠,因为“成熟”的钥匙自己跑了,他便有了“不得不”动用极端手段的借口,来逼迫门中长老、甚至所有弟子就范?
“走……”灯焰最后闪烁,那苍老意识带着无尽悲怆与急切,“离开这……去南疆……瘴气林深处……找真正的……祖祠……那里有……全部答案……和阻止他的……方法……”
“你是谁?我该怎么找你?祖祠具体在何处?”我急问。
没有回答。
幽蓝火苗跳动最后一下,倏然熄灭。
青铜灯依旧冰冷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左眼残留的刺痛,怀中玉牌的灰烬,以及远方夜空下那片愈发狰狞的血红,都在宣告着真实的残酷。
庙外,风声紧了。
风中传来隐约的、尖锐的破空声,不止一道,正从不同方向朝着青阳镇,朝着这座土地庙而来!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不是天机门惩戒堂那种阴冷的灰气,而是更加驳杂、混乱,充满贪婪欲望的浊流。
我被发现了?不,是这盏灯刚才的异动,还有天机门方向的剧变,引来了别的“东西”。可能是嗅到力量气息的散修,可能是各方势力的探子,也可能……是玄清布的另外一手棋。
此地不可久留。
我看了一眼彻底黯淡的青铜古灯,不再犹豫,转身就从庙宇后墙的破洞钻出。外面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
刚奔出几步,左眼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随即,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垂落的发丝——几缕发梢,竟在夜色中泛起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光泽,与皮肤下那些纹路同色。
不仅如此,我能“感觉”到,以土地庙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数道强弱不一、带着明显恶意的气息,正在快速合围。其中最强的一道,充满阴邪冰寒之感,正从听雨楼方向笔直射来!
苏掌柜?还是藏在楼里的别人?
我没有时间深究。屏息凝神,尝试调动左眼中那股新得的力量,不是用来对敌,而是尝试着……覆盖自己。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一株草,融入这片夜色和山林。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体内温润的暖流悄然溢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近乎无形的膜。那几缕泛光的发丝瞬间恢复正常。与此同时,我自身的气息也仿佛被这层膜过滤、掩盖,迅速变得微弱、平凡,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有效!
我心中微震,毫不迟疑地朝着山林最密、灵气最紊乱的方向疾掠而去。就在我身影没入林中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黑影如夜枭般落在土地庙顶,目光如电,扫视下方。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疯狂转动,最终颤巍巍地指向我离去的方向,却又摇摆不定。
“气息消失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不对,是被某种力量遮掩了……追!她跑不了多远!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眼睛必须带回去!”
黑衣人?不是天机门的人!他们口中的“主上”是谁?
我伏在远处茂密的树冠中,借着新获得的气息遮掩能力,将心跳和呼吸压到最低。左眼微微发热,清晰地“看”到那三人身上缠绕的、漆黑如墨的邪异气息,与天机门的道门灵力截然不同。
原来,盯着赤瞳的,远不止天机门一方。
我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像真正的夜行动物一样,在林木阴影间无声穿行。左眼不仅提供超凡的视野和感知,此刻更隐隐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南方。那是月婵记忆中的瘴气林方向,是古灯意识所说的真正祖祠所在,也是一切谜题的根源。
那里可能有我身世的答案,有赤瞳的真相,有阻止玄清的关键,也有更多未知的危险与觊觎。
身后,青阳镇方向隐约传来打斗与呼喝声,灵力碰撞的光芒短暂照亮夜空。听雨楼那边,似乎也热闹起来了。
我没有回头。
掌心,那半块玉牌化成的灰烬,从指缝间悄然飘散,落入泥土。
陆明川生死未卜。
天机门剧变,血祭冲天。
神秘黑衣人尾随追杀。
前路茫茫,迷雾重重。
我摸了摸眼角那道微烫的朱砂痕,那里,属于月婵的冰冷与属于我自己的悸动交织。
无论是我,还是“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深吸一口带着焦土与夜露气息的空气,我朝着南方,朝着那片被记忆与传说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瘴气林,迈出了第一步。
山林寂静,吞没了最后一点声响。
只有天际尽头,那抹血色,依旧不祥地映亮着云层边缘,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窥视人间的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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