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的震颤并非源于凡俗的物理法则,而是一种源自时间尽头、仿佛自亘古洪荒深处传来的脉动。
起初,它微不可察,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在漫长梦境中无意识的肌肉收缩。然而下一瞬,这脉动便与陆浩天燃烧生命所迸发的炽烈气血、与他不屈战魂发出的悲壮咆哮,产生了一种玄奥至极的共鸣!
“嗡——!”
一声比护山大阵破裂时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嗡鸣,自那三寸石殿中扩散开来。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无视了四象锁天阵的光牢阻隔,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正在厮杀、正在逃亡、正在惊恐绝望的陆家族人耳中,甚至直接烙印在那四名合体期大能的神魂深处!
黄鹤真人脸色首次剧变。
他手中拂尘的银丝无风自动,剧烈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那石殿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块灰扑扑的顽石,而像是一颗骤然苏醒的、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恐怖高温的心脏!一股莽荒、暴烈、纯粹到极致的战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石殿中喷涌而出!
这战意,与陆浩天的决死战意截然不同。陆浩天的战意是悲壮的、是燃烧的、是带着守护与愤怒的。而这石殿中的战意,却是冰冷的、原始的、仿佛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为战而生,为战而狂,以力破万法,以战证不朽!
“阻止他!”黄鹤真人厉喝,再无之前的淡然。他双手结印,体内清虚观至高道法《太乙青玄气》疯狂运转,拂尘化为万千冰晶丝线,每一根都蕴含冻结法则,如暴雨般射向陆浩天掌心石殿。
林焚天、赵无极、王镇岳也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同时施展出压箱底的手段。
“焚天煮海,炎龙九转!”林焚天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融入周身火焰,九条比之前更庞大、颜色近乎透明的火焰巨龙凝聚,张牙舞爪扑下,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烧融出漆黑的轨迹。
“九幽绝剑,万影归宗!”赵无极咬破舌尖,血洒飞剑,八十一柄剑影瞬间合一,化为一柄百丈巨剑,剑身漆黑如墨,缠绕着凄厉的冤魂哭嚎之声,携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灭绝剑意,凌空斩落!
“搬山撼岳,镇!”王镇岳怒吼,双脚踏碎虚空,双手虚抱,竟凭空凝聚出一座高达千丈、凝实如同真正山岳的巨峰,山峰之上甚至可见林木溪流虚影,带着镇压天地的厚重之力,狠狠砸下!
四大合体,全力出手,誓要在石殿异变完成前,将陆浩天彻底碾碎!
然而,已经晚了。
陆浩天七窍之中,金色的血液和灵魂光点混合着疯狂涌出,尽数没入掌心的斗战圣殿。那石殿贪婪地吞噬着他的一切,表面的灰扑扑迅速褪去,显露出一种暗沉如血、却又内蕴点点金芒的奇异材质。那些原本看似风雨侵蚀的杂乱刻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游走的金色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石殿,在膨胀!
不是物理大小的膨胀,而是一种“存在感”的膨胀。它明明还是三寸高,但在所有人的感知中,却仿佛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镇压诸天的太古神山!一股无法形容的沉重威压,以石殿为中心轰然扩散。
首先崩碎的,是四象锁天阵的光牢。
那融合了四种法则之力的光牢,在这股纯粹的、蛮横的力量面前,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炸裂成漫天光点。
紧接着,黄鹤真人的万千冰晶丝线,在靠近石殿三丈范围时,便无声无息地消融、蒸发,仿佛烈日下的薄雪。
林焚天的九条炎龙,哀鸣着,庞大的身躯被无形的力场扭曲、压缩,最终“嘭”地一声,化作九朵小小的火苗,黯然熄灭。
赵无极的百丈绝剑,斩落在石殿上方尺许,便再也无法落下。剑身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缠绕的冤魂虚影如同遇到克星,尖叫着消散。只听“咔嚓”一声,这柄凝聚了赵无极心血的本命飞剑,剑尖处竟崩开了一道裂痕!赵无极如遭重噬,狂喷鲜血,气息瞬间跌落。
王镇岳的千丈山岳虚影,砸落之势戛然而止。那石殿仿佛变成了宇宙的核心,拥有着无法撼动的威势。山岳虚影仅仅僵持了半息,便轰然崩塌,化为最原始的土行灵气,反噬之力让王镇岳再次喷血倒退,如岩石般的皮肤上裂纹密布。
“这……这是什么力量?!”林焚天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不似灵力,不似法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本身的重量!
黄鹤真人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光芒越来越盛的石殿,以及石殿后,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风中残烛的陆浩天。“不是他在操控圣殿……是圣殿在吞噬他,借他最后的生命与战意,短暂复苏!”
他猜对了。
陆浩天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飞速流逝,视野模糊,身体轻飘飘的,所有疼痛都已远离。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那尊石殿,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黑洞,又像是一个沉睡万古的巨兽,正通过吸食他的魂与血,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陆浩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笑,“以战意为食,以气血为引……体修……哈哈……好一个体修……”
他明白了,为何自己参悟三百年不得其门。因为这圣殿,根本就不是给法修准备的!它需要的是最纯粹的气血,最炽烈的战意,是一副足够强悍、能够承载其力量的肉身!他陆浩天虽是合体,但终究走的是法修路子,肉身虽经灵力淬炼,却远未达到这圣殿的门槛。唯有此刻,他燃烧一切,将生命本源和神魂意志都化作了最狂暴的能量,才勉强达到了让圣殿苏醒片刻的最低要求。
代价,是他的彻底消亡,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但他不悔。
“圣殿……我陆家血脉……就托付给你了……”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一道蕴含着对陆一鸣的牵挂、对家族的不舍、以及对这石殿无比复杂情绪的微弱神念,注入其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惊疑不定的四人,尤其是黄鹤真人。那目光,再无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在看死人。
“黄鹤,还有你们……”陆浩天透明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陪我……一起走吧。”
他松开了手。
那尊膨胀了“存在感”的石殿,并未坠落,而是静静悬浮在他原本掌心位置。
下一刻——
石殿表面,那无数游走的金色符文,骤然亮到了极致!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从石殿中迸发出来。那不是炽热的光,也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沉重的、浑浊的、仿佛凝聚了无数战场尘埃与血锈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所及,空间不再是扭曲或撕裂,而是直接……凝固了。
就像滚烫的蜡油滴入冰水,瞬间冻结。
黄鹤真人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那暗金光所过之处,法则在退避,灵力在湮灭,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想退,想施展遁术,却发现身体如同陷入亿万丈深的泥潭,每一个动作都沉重万分。
林焚天、赵无极、王镇岳更是惊骇欲绝,他们发现自己与外界的天地灵气联系被彻底切断,护身法宝的光芒在暗金光中迅速黯淡,仿佛被锈蚀了一般!
“不——!”林焚天狂吼,拼命催动本命真火,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火焰后,便再也无法外放。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无极试图召回飞剑,飞剑却在暗金光中颤抖悲鸣,灵性大损。
王镇岳将岩石之躯催动到极致,却感觉那暗金光无孔不入,正在侵蚀他岩石皮肤的防御。
唯有黄鹤真人,身上亮起一层清濛濛的护体仙光,那是清虚观镇观仙器“太乙仙衣”的自动护主,勉强抵御着暗金光的侵蚀,但也肉眼可见地在变得稀薄。
“爆。”
陆浩天吐出了最后一个字,身形彻底化为漫天金色光点,融入那暗金光潮之中。
悬浮的石殿,随着他最后的意志,轻轻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只有那暗金色的光潮,无声无息地,向前“流淌”而过。
如同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过。
首当其冲的王镇岳,他那号称可硬抗同阶法宝轰击的岩石之躯,在被暗金光潮触及的刹那,便如同经历了万载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连同他的元婴、神魂,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一位合体期体修大能,就此人间蒸发。
赵无极的漆黑巨剑寸寸碎裂,他本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护身法宝和肉身便一同化为飞灰,元婴刚想遁出,便被光潮淹没、消融。
林焚天体表的真火瞬间熄灭,他眼中充满无尽的恐惧,施展出保命替劫秘术,原地留下一具被烧焦的傀儡替身,真身则化为一道微不可察的火星,拼死向远方遁去。即便如此,那火星也在光潮边缘黯淡了大半,气息暴跌,显然元气大伤,根基受损。
黄鹤真人是唯一勉强“挡住”的存在。太乙仙衣的清光被暗金光潮层层剥落,最终彻底破碎。他闷哼一声,玄白道袍上出现无数细密裂痕,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道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借着仙衣破碎的刹那反冲之力,身形暴退万丈,脱离了光潮的核心范围,眼神惊骇未消地望向那尊依旧悬浮的石殿。
暗金光潮缓缓扩散,囊括了整座断崖,以及周围数十里的空间。光潮范围内的山峰、林木、建筑……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数化为最原始的微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世间抹去。
当光潮终于开始收缩、黯淡,最终如同退潮般缩回那尊石殿之中时,原本的断崖已不复存在,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巨坑。坑壁残留着暗金色的余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荒芜与死寂气息。
石殿表面的光芒完全内敛,恢复了那灰扑扑的模样,甚至显得更加黯淡、残破了几分,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耗尽了它积攒不知多少岁月的能量。它轻轻一晃,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就要向下方巨坑坠落。
黄鹤真人捂着胸口,气息紊乱,死死盯着那石殿,眼中贪婪、恐惧、忌惮交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伸手就要去抓——
“嗖!”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从陆家祖祠方向传来。
石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顿,下一刻,竟化为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芒,划破尚未平复的混乱空间,瞬间消失不见,其遁走的方向,赫然便是祖祠!
黄鹤真人抓了个空,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陆浩天……你竟然……还留了后手!”他咬牙低语,目光投向祖祠,那里,喊杀声、爆炸声正变得越来越激烈。
他知道,真正的目标,那枚可能开启一切的“钥匙”,或许还在那里。
“传令!”他冰冷的声音通过秘法传出,“封锁祖祠!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找到陆家嫡系血脉,尤其是……那个无灵根的废物!”
他擦去嘴角道血,眼中寒光闪烁。斗战圣殿的威能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也让他更加确信——此物,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不能落入那个可能与之产生共鸣的“废柴”手中!
苍穹之上,血月高悬,将下方那片已化为修罗场的陆家祖地,映照得一片猩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