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声的等待和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向月圆之夜。祖灵居所内,墨黑的池水平静无波,幽蓝的光点如同忠诚的萤火,在邱美珍周身沉浮游弋。她依旧在沉睡,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由那池水和铜镜共同维系的、奇异而深沉的休眠。呼吸悠长平稳,脸色苍白却不再青灰,仿佛冰封的生机正在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唤醒、呵护。
蔡华榜守在池边,寸步不离。他服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疗伤丹药,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与尸沼龙鳄和鬼鳗的数次激战,尤其动用“焚血”秘法,对他根基损伤不小,短时间内难以完全复原。但此刻,他必须保持最清醒的状态和最敏锐的感知。
大巫祝和那个红脸壮汉(蔡华榜后来知道他叫“阿鲁”),除了每日会来查看邱美珍的状况,并在池中补充某种散发着浓郁药草气息的黑色粘液外,很少打扰。整个泽部似乎都沉浸在一种肃穆、紧张、却又隐含期盼的氛围中。谷内土著们行色匆匆,低声交谈,望向祖灵居所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不安。古老的传说正在变成即将发生的现实,是救赎,还是……灾劫的开端?无人能完全确定。
蔡华榜能感觉到山谷深处那口巨大“寒潭”散发的、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压抑的气息。那是寒渊裂隙在月圆之夜临近时,自然的躁动。空气中弥漫的寒意日益深重,连祖灵居所内铜镜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更加幽邃,更加……具有某种压迫感。
他数次望向池中沉睡的少女。她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眉宇间那抹常驻的倔强和隐忍暂时褪去,只余下纯粹的、近乎脆弱的苍白。镜中声音曾说她是“钥匙”,是“枢”选定的承载者。此刻,她无知无觉地躺在这与祖灵之力共鸣的池水中,仿佛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明日,当圆月升至天穹最高处,裂隙波动达到顶峰时,她……会如何?
这个疑问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日落时分,最后一抹余晖艰难地穿透浓重的沼泽雾气,在谷内投下短暂而黯淡的光影。溶洞入口方向,传来一种低沉、苍凉、如同大地呜咽般的号角声,穿透山石,隐隐传入祖灵居所。那是泽部在召集全族,为月圆之仪做准备。
大巫祝在阿鲁的陪同下,再次来到祖灵居所。他换上了一件更为庄重的、用某种暗红色泽部特有染料涂绘着繁复图腾的灰黑色长袍,手中木杖顶端,也镶嵌了一颗幽蓝的、散发着微弱寒光的珠子。他的神情比以往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
“时辰……快到了。”阿鲁翻译道,声音在空旷的居所内显得有些干涩,“请……带上‘钥匙’……前往圣地之门。仪式……必须……在月华最盛时……开始。”
蔡华榜站起身,目光从大巫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移向池中依旧沉睡的邱美珍。
“她现在昏迷不醒,如何‘自愿’?”他沉声问道。
大巫祝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池水,又指了指悬挂的铜镜,说了几句。
阿鲁翻译:“祖灵的意志……会指引‘钥匙’……在仪式开始时……她会……醒来……这是……盟约的呼唤……她无法……拒绝。但能否成功……要看她的意志……和……命运。”
无法拒绝的盟约呼唤?蔡华榜心中一凛。这仪式,比他想象的更加霸道,也更加……危险。
他不再多言,俯身,小心地将沉睡的邱美珍从池中抱起。她的身体很轻,触手冰凉,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微微起皱,却散发着一种异样的、仿佛与周围寒气共鸣的微弱光泽。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寒,似乎比之前减弱了一些,但蔡华榜能感觉到,那并非消失,而是更深地内敛、沉淀,与池水和铜镜的力量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平衡。
抱着邱美珍,蔡华榜跟在大巫祝和阿鲁身后,再次走入那条通往溶洞的潮湿甬道。这一次,甬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根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火把。火焰冰冷,却勉强照亮了前路。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着腐朽的奇异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走出甬道,再次踏入那个巨大的溶洞。
与上次相比,溶洞内的景象已然大不相同。
墨黑色的寒潭水波不再平静,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深黑暗,仿佛直通九幽。一股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阴寒死寂之气,正从那漩涡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让整个溶洞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呼吸间都能看见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溶洞四壁,点燃了更多的幽蓝火把,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影幢幢。数十名泽部最精壮的战士,赤裸着涂满油彩的上身,手持骨质长矛或石斧,神情肃穆地环绕在祭坛和寒潭外围。他们的脸上,除了对祖灵的敬畏,还有一种面对未知命运的决绝。
祭坛之上,那面一直被悬挂在祖灵居所内的铜镜,已经被取下,安放在祭坛中央的圆形凹槽之中。镜面朝上,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深邃而神秘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
而穹顶上,那片扭曲的幽暗光幕,此刻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黑色裂纹,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疯狂地蔓延、分叉,如同蛛网般遍布整个光幕!裂痕中透出的毁灭气息,让整个溶洞的空间都仿佛在微微颤抖!一道惨白、冰冷、如同实质般的月光,不知何时,竟然穿透了厚厚的山体和溶洞穹顶,化作一道凝聚的光柱,精准地投射在祭坛中央的铜镜之上!
铜镜在月华照射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幽光!镜面仿佛化为了一轮深潭中的明月,光芒流转,将整个祭坛乃至大半个溶洞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幽蓝光辉之中!
整个溶洞,被一种古老、肃穆、而又充满压迫感的氛围所笼罩。寒潭旋转,月华如柱,铜镜生辉,空气中弥漫的寒气与无形的威压,几乎让人窒息。
大巫祝走到祭坛前,对阿鲁说了几句。阿鲁转身,对抱着邱美珍的蔡华榜道:“请……将她……放在祭坛上……镜子的……旁边。”
蔡华榜抱着邱美珍,走到祭坛边。祭坛冰冷刺骨,其上雕刻的古老符号在幽蓝光芒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沉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的少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进行仪式,寒渊裂隙的持续泄漏,不仅会要了她的命,更可能引发难以想象的灾难。而这些土著,看起来也确实没有加害之意,至少,他们同样将希望寄托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邱美珍平放在祭坛上,就在那面正在吸收月华、光芒流转的铜镜旁边。沉睡的少女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面容显得更加苍白,却也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静谧。
几乎就在邱美珍身体接触到祭坛冰冷石面的瞬间——
“嗡……”
那面原本只是安静吸收月华的铜镜,镜面光芒猛然暴涨!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与此同时,一直沉睡的邱美珍,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还带着刚苏醒的茫然和懵懂。但在接触到祭坛上方那束凝聚的惨白月华,以及旁边那面光芒流转的铜镜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熟悉感?悸动感?甚至是……共鸣感?!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古老而强烈的呼唤!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身边那面光芒越来越盛的铜镜!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沉寂在她心口、那面与祭坛铜镜几乎一模一样、却布满裂痕的水月镜,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骤然发出一声低微却清晰无比的颤鸣!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冰蓝色光芒,从邱美珍心口位置透衣而出!那光芒与祭坛铜镜的幽蓝光辉,竟然隐隐有融合、呼应的趋势!
“枢……感受到了……祖灵的召唤……”大巫祝的声音在肃穆的仪式氛围中响起,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盟约……正在苏醒!”
他高举手中的木杖,杖顶的幽蓝珠子光芒大放!口中开始吟唱起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苍凉、也更加庄严的歌谣!那歌谣的旋律,仿佛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与祭坛铜镜的嗡鸣、寒潭漩涡的低吼、甚至穹顶裂隙的波动,都隐隐产生了共振!
环绕祭坛的泽部战士们,同时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呼喝,手中的长矛石斧有节奏地顿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配合着大巫祝的吟唱,形成了一种原始而神秘的韵律!
整个仪式,终于正式开始了!
邱美珍躺在冰冷的祭坛上,月华如霜,铜镜生辉,体内沉睡的玄阴本源与体外古老的祖灵之力,正在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共鸣和呼唤!她睁大的双眼中,茫然、震惊、抗拒……最终,都被那股源自血脉、无法抗拒的、仿佛宿命般的悸动所淹没!
而蔡华榜,站在祭坛边缘,感受着那越来越强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威压,看着祭坛上那面光芒越来越盛的铜镜,以及旁边邱美珍眼中那越来越明显的、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的光芒……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杵。
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决定邱美珍的生死,或许……也将揭开这云梦大泽、乃至百年前那场风波的真正秘密。
月华如练,悬于天穹。
古老的盟约,即将履行。
而祭坛之上的少女,便是那把,即将开启未知之门的——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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