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漱玉
腊月廿三,雪霁天青。
一连数日的细雪终于停歇,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明净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太玄山连绵的雪峰、殿宇、乃至悬挂在檐角的冰棱,都镀上了一层清冷耀眼的金边。空气依旧干冷,呼吸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但比起前几日风雪交加,已算是“好天气”。
听潮小筑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部分寒意。
李嬷嬷辰时不到便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伶俐的小丫鬟,名叫碧痕,据说是执事堂拨来暂时伺候蔡亦阿起居的。
蔡亦阿任由碧痕和李嬷嬷摆布。她换上那套月白色的天蚕云锦新衣,雪貂绒的内衬柔软温暖,将她过于单薄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剔透,少了些往日的死灰,却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冰雪般的脆弱感。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走动间流光隐现,低调而华贵。
碧痕的手很巧,将她那一头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干燥的长发洗净,用特制的、带着淡雅花香的发油细细梳理通顺,绾了一个不算复杂、却极衬她年纪和身份的垂鬟分肖髻,只用那支“冰心莲纹簪”固定。冰凉的北冥寒玉紧贴头皮,静心珠碎粒的微凉气息丝丝渗入,让她因连日暗自修炼和今日赴宴而有些紧绷的心神,确实舒缓凝定了不少。
李嬷嬷又亲自为她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遮掩了眼下过于明显的青黑,点了口脂。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眉目清晰,唇色浅淡,虽无多少血色,却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病容,反而有种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韵致。
只是那双眼睛,太大,太黑,沉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多少情绪,也映不进多少天光。李嬷嬷端详了片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终究没说什么。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巳时三刻。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李嬷嬷道。
蔡亦阿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月白的衣裙下摆如水波般漾开,行动间悄无声息。碧痕为她披上那件银狐斗篷,雪白的狐毛簇拥着她尖瘦的下巴,更显脸小,眸色愈深。
她跟在李嬷嬷身后,走出听潮小筑的院门。碧痕落后半步跟着。
冬日的阳光刺眼,雪地反射的光芒让她微微眯了下眼。空气清冽寒冷,吸入肺腑,带着山间特有的松柏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太玄山深处灵脉的纯净灵气。
今日的山道似乎比往常“热闹”些。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往来行走的玄真派弟子明显多了许多。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两结伴,谈笑风生,身上都穿着比平日更整洁光鲜的服饰,脸上带着年节将近的轻松与喜意。
当李嬷嬷带着蔡亦阿走过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好奇、打量、审视、恍然、不屑、惊艳、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无形的针芒,从四面八方刺来。
“看,那就是……掌门带回来的那个?”
“冰心堂的?九阴绝脉?”
“啧啧,看着倒是挺娇弱……”
“嘘!噤声!不要命了?没看见跟着李嬷嬷吗?”
“掌门……竟让她也去漱玉殿?”
“哼,一个炉鼎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钻进耳朵。有些话语并未刻意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蔡亦阿始终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下被清扫过积雪的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跟在李嬷嬷身后。银狐斗篷的帽子边缘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她仿佛对周围的视线和议论毫无所觉,又像是早已习惯,麻木地承受。
唯有袖中,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李嬷嬷似乎对周遭的骚动视若无睹,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只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身后的蔡亦阿,见她始终沉默顺从,便不再理会。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穿过几重殿宇和回廊,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以整块的汉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雪光。广场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却又比主殿“玄真殿”多了几分精致灵秀的大殿。殿宇飞檐斗拱,覆盖着深蓝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幽静的光泽。殿前廊柱粗大,雕刻着云海仙鹤、灵芝瑞兽的图案,栩栩如生。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以古篆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漱玉殿”。
此刻,殿门大开,里面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声,清越悠扬,却又被殿内某种阵法或建筑结构所限,并不喧闹,只如清泉流淌,更添幽静雅致。殿前广场上,已停着不少或奢华或古朴的步辇、车驾,也有一些神骏非凡的灵兽坐骑,被弟子牵引到偏殿安置。衣着光鲜的玄真派弟子、执事、乃至一些气息沉凝、显然地位不低的长老,正三三两两,谈笑着步入殿中。
好一个“门中小聚”。
蔡亦阿心中冷笑。这排场,这气氛,哪里像是寻常弟子年节聚会?分明是玄真派上层一次非正式的交流与展示。
李嬷嬷带着她,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向大殿侧面的一道偏门。偏门外守着两名面容肃穆、气息精悍的护卫弟子,见到李嬷嬷,微微颔首,让开了道路。
踏入偏门,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镶嵌着照明用的明珠,光线柔和。丝竹声和隐约的谈笑声从前方主殿的方向传来,更清晰了些。
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李嬷嬷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偏厅,陈设简洁雅致,设有桌椅,墙角燃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透过偏厅另一侧垂落的珠帘,能隐约看到主殿一角的情形,那里设着许多席案,已有不少人落座。
“姑娘先在此稍坐,宴席将开时,老奴再引姑娘入席。”李嬷嬷低声道,示意碧痕在一旁伺候。
蔡亦阿点点头,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碧痕立刻为她解下斗篷,又斟了一杯温热的花茶放在手边。
偏厅里除了她们,还有几名同样在此等候的男女,看衣着打扮,有的像是内门弟子,有的像是执事家眷,年纪都不大,彼此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珠帘后,带着好奇与向往。当看到李嬷嬷和蔡亦阿进来时,交谈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蔡亦阿身上,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李嬷嬷对那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垂手立在蔡亦阿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偏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珠帘后传来的、经过空间和阵法过滤后显得朦胧舒缓的乐声,在静静流淌。
蔡亦阿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微甘的茶水入喉,带着淡淡灵气,确非凡品。她垂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漂浮的、舒展的灵茶叶片。
时间缓缓流逝。
主殿方向的谈笑声、丝竹声似乎更加热烈了些。偏厅外,又有几人被引领进来,见到蔡亦阿,同样露出惊讶、了然、然后迅速移开目光的神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身着玄真派高阶执事服饰、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进偏厅,目光一扫,在李嬷嬷和蔡亦阿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朗声道:“宴席将开,诸位请随我来入席。”
等候的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脸上露出或紧张或兴奋的神色。
李嬷嬷对蔡亦阿低声道:“姑娘,我们走吧。”
蔡亦阿放下茶杯,站起身。碧痕连忙将斗篷递过来,李嬷嬷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于是蔡亦阿只穿着那身月白锦衣,跟着李嬷嬷,随着那执事,掀开珠帘,走进了漱玉殿的主殿。
眼前豁然开朗。
漱玉殿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高阔深远。数十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支撑起绘满星宿云纹的藻井,颗颗碗口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其中,散发出柔和不刺眼的光芒,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无丝毫烟火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上方的珠光与人影。
大殿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张紫檀木矮几和锦缎蒲团。此刻已有大半坐了人,多是年轻弟子,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衣着光鲜,低声谈笑,举止有度。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酒香、灵果的芬芳,以及一种淡淡的、高阶修士身上特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灵压混合气息。
大殿最前方,高出地面三级玉阶,设着一列更为宽大、装饰也更为华贵的席案,此刻尚空着,显然是留给门中长老、乃至更高位者的。
那执事引着蔡亦阿一行人,并未走向前方,而是沿着大殿侧面的通道,来到靠近殿门处、相对偏僻的一片区域。这里的席案稍小,排列也略紧密些,坐着的多是些年轻的面孔,气息相对较弱,应是内门中较为普通或新晋的弟子,以及一些像蔡亦阿这样的“特殊”客人。
“姑娘请在此入座。”执事指着一张空着的、靠近一根巨柱的矮几说道。那位置相当靠后,且被巨柱略微遮挡,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李嬷嬷对蔡亦阿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和碧痕退到矮几后方,垂手侍立。
蔡亦阿在锦缎蒲团上跪坐下来。矮几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和一套青玉酒具,酒壶中散发着清冽的酒香。她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方光洁的黑色石地。
她能感觉到,从她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审视、鄙夷、漠然、嫉妒、甚至是不加掩饰的邪魅……种种视线,如同实质,刮过她的皮肤。
她像一件被突然摆上展台的、奇特的商品,承受着所有顾客的打量与评估。
“那就是掌门从下宗带回来的‘九阴绝脉’?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嘛。”
“嘘,小声点!听说掌门对她很是……特别。你看她那身衣服,那天蚕云锦,怕是内门真传弟子也未必有。”
“哼,不过是个炉鼎,穿得再好又如何?及笄之后,还不是……”
“噤声!你想死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胡言乱语!”
“啧,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太瘦了,病恹恹的……”
“据说冰心堂那场大火,就是她……”
低语声如同潮水,在她周围起伏。有些话清晰可闻,有些则模糊难辨。但她无需听清全部,那话语中蕴含的意味,已足够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心却像沉入了万年冰湖之底,一片死寂的冷硬。
就在这时,大殿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钟磬之音,连响九声,悠扬肃穆,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低语和谈笑。
整个漱玉殿,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殿入口,以及前方高台。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却浩瀚如渊的气息,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弥漫了整个大殿。
蔡亦阿的心,猛地一紧。
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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