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药香藏锋
青玄真人神识退去的寒意,如同附骨的冰渣,许久才从许考比的骨髓里缓缓化开。她瘫在石台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皮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指尖无意识的轻颤,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她而去。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石室的阴冷一激,带来更深的寒意。方才那番兵行险着的伪装,几乎榨干了她连日来积攒的所有精力。强行“撩拨”血咒,模拟走火入魔,固然骗过了青玄真人那浅尝辄止的探查,却也像在已近崩断的琴弦上又狠狠拨动了一下。星辉之力构筑的屏障明灭不定,传来不堪重负的**;神魂深处那被暂时隔离的凶兽,虽未破笼,但每一次冲撞都让她的识海掀起惊涛骇浪,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不止。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那些刚刚开始“驯服”的暗色纹路,此刻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血肉下不安地蠕动。
不能躺下。躺下就可能真的再也起不来。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入她混沌的意识。她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刺痛和腥甜让她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石台边缘,借着那点粗糙的摩擦感,她开始一点一点,将自己从瘫软的状态中“拔”出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但她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完成了从瘫倒到靠坐的转变。
背脊抵上冰冷坚硬的岩壁,她重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嘶哑痛楚。她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永恒不变的惨白冷光,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片狼藉的战场。
星辉屏障依旧坚韧地存在着,散发着温暖而疏离的光芒,将血咒那狂暴阴寒的冲击大部分挡在外面。但屏障本身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而且她能清晰地“看见”,屏障上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那是血咒方才被“撩拨”后疯狂冲击的结果,也是她强行催动灰黑能量模拟走火入魔时,两股力量在体内对冲造成的震荡余波。
这屏障还能支撑多久?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到来时,它是否会彻底崩碎?
许考比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修复这些裂痕,至少,要延缓它崩溃的速度。
她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融合了灰黑能量的灵力,去“修补”屏障。这过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的灵力本身便带着阴寒与毁灭的属性,与星辉之力并非同源,一个不慎,非但无法修补,反而可能加剧屏障的崩坏。她只能以最轻柔的意念,如同最细腻的绣娘,引导着那一丝丝微弱的能量,去填补那些裂痕的边缘,试图用“同质”的能量去粘合、加固。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每填补一丝,都耗去她大量的心神,并伴随着经脉针扎般的刺痛。但她别无选择。
时间在剧痛与专注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有几个时辰,她终于将最显眼的几道裂痕勉强弥合。屏障的光芒似乎恢复了些许稳定,但那种内在的损耗感,依旧存在。
做完这些,她已筋疲力尽,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但神魂的疲惫与刺痛,却因为极度的专注而稍有缓解。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开始运转那改良过的蛰息法。
这一次的调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身体像是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和痛楚。药膳提供的灵气早已消耗殆尽,她只能依靠这寂心窟内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以及自身那点残存的、被反复压榨的本源,一点点温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识海。
寂心窟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冷月石恒定洒下的、无声的惨白光芒。
*
紫微天宫,执法殿偏殿。
青玄真人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屏退了左右,独自立于一幅巨大的须弥山地形图前。图上山川脉络、殿宇楼阁纤毫毕现,灵光流转,显是件不凡的法器。他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面,眉头微蹙,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与困惑。
方才寂心窟那一幕,犹在眼前。
那女杂役许考比的状态,绝不仅仅是“旧疾复发”那么简单。她周身逸散出的那股阴寒、暴戾、混乱的气息,混杂着走火入魔特有的狂躁,分明是体内力量失控、濒临崩溃的征兆。尤其是那丝阴寒怨毒之意,虽被混乱气息掩盖了大半,却依旧让他这等修为的人物感到一丝隐隐的不适,绝非寻常伤病所能有。
更让他在意的是,宗主对此女的态度。
***亲自下令将她囚于寂心窟,却又给予远超杂役规格的待遇(那药膳,他虽未亲见,但能猜到绝非俗物),甚至默许她索取那些明显带有阴寒毒煞之气的药材。这本身就透着矛盾。囚禁是防范,给予资源却又像是……某种观察,甚至喂养?
今日命他前去“察看”,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外的宣告:此女在我掌控之中。但为何是自己?执法殿主亲自过问一个杂役的“伤势”,未免小题大做。除非……宗主想借他的眼,确认些什么,或者,借他的身份,堵住某些人的口?
还有,他在寂心窟外,并非全无所获。那禁制虽强,但在他这等修为下,仍能隐约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窥探痕迹残留。痕迹很淡,手法也相当高明,几乎与禁制本身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若非他精研阵法禁制多年,又存心探查,几乎难以察觉。这痕迹,绝非***所留,也与那女杂役的状态不符。
有人,在他们之前,或者之后,试图窥探寂心窟。
是谁?目的何在?与那女杂役有关?还是冲着寂心窟本身,或者……冲着宗主去的?
联想到近期山门内外的暗流涌动,离火神鉴失窃案的余波未平,南明离火宫的使者态度强硬,宗内几位太上长老也意见相左,更有一些似有似无的蛛丝马迹,指向某些潜藏的势力……青玄真人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
宗主修为通玄,智计深远,此举必有深意。或许,那许考比便是宗主布下的一枚棋子,用以搅动浑水,引出暗处的鬼蜮?又或许,她本身便是某个漩涡的中心,宗主将其囚于寂心窟,既是一种隔离,也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掌控?
无论是哪种,自己今日之行,恐怕已不知不觉,踏入了宗主设下的局中。而那试图窥探寂心窟的第三方,更是让这潭水,愈发浑浊难测。
“多事之秋啊……”青玄真人轻轻喟叹一声,目光从地形图上移开,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山风穿过殿宇,带来隐约的松涛声,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必须更加谨慎了。宗主的心思如渊似海,那女杂役身上的谜团透着不祥,暗处的窥视者意图不明……执法殿主这个位置,如今坐得是如坐针毡。
*
寂心窟内,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惨白与寂静。
许考比再次从深沉的调息中苏醒时,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些许,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动弹不得。神魂的撕裂感依旧存在,但星辉屏障暂时稳固,血咒的咆哮也被隔在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她像一棵在岩缝中挣扎求存的野草,利用每一丝可能的机会,恢复着微不足道的生机。
石室入口处再次传来波动。这一次,是熟悉的、送饭食的规律节奏。
依旧是那名沉默的中年执事,提着食盒,将东西放在石台边。与上次不同的是,食盒旁,果然又多了一个素色锦囊。
许考比的心脏,在看到锦囊的刹那,猛地收紧,随即又强迫自己平复。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食盒。
依旧是灵气四溢的药膳和灵米饭,品相甚至比上次更好,显然经过了更精心的调配。她没有客气,小口而迅速地吃完,感受着温热的食物化为暖流,滋养着干涸的躯体。体力在缓慢回升。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在那锦囊上。
锦囊鼓鼓囊囊,比上次大了不少。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种药材。拿起,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种药材。除了上次的冰魄草根、寒霜花蕊、阴骨蕨玉、蚀心砂、腐骨藤灰,分量加倍之外,还多了几样新的。
一截约两寸长、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九曲乌木”;三片边缘呈锯齿状、色泽暗金、触手冰凉坚硬的“金煞叶”;还有一小包颜色赤红、却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粉末——“赤蝎粉”。
许考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九曲乌木,性极阴寒,有疏导淤塞、通络奇经之效,但若用量不当或配伍有误,极易引阴毒入髓,损毁根基。
金煞叶,罕见金属性毒草,其性锋锐霸道,可破护体罡气,蚀金断玉,常被用于炼制某些歹毒的法器或一次性爆裂物。
赤蝎粉,取自南疆异种赤尾毒蝎,毒性猛烈,中者如遭火焚,痛不欲生,更兼有混乱气血、诱发心魔之效。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温良之物。尤其是金煞叶和赤蝎粉,更是炼制某些阴毒咒术、蛊毒或是自毁性法门的猛料!
***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给的药材,虽也阴寒毒煞,但好歹算是炼制“欺咒引”的必备之物,勉强能解释为“以毒攻毒”。可这次……九曲乌木尚可理解为疏导她体内淤塞的阴寒能量(虽然风险极大),但金煞叶和赤蝎粉呢?这分明是嫌她死得不够快,要再加两把火,让她在“走火入魔”的路上狂奔到底?还是……他看穿了她试图掌控力量的企图,索性送来更猛烈的“材料”,推她一把,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亦或是,这两样东西,本就是某种他需要的“结果”的催化剂?
握着锦囊的手,微微有些发凉。这些药材,是饵,没错。但这饵里藏的钩,是越来越锋利,越来越致命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锦囊仔细收好,贴身藏起。
现在不是研究这些药材具体用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恢复,是积蓄力量,是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危险的探查或变故。
寂心窟恢复了寂静。许考比没有立刻尝试炼丹或进行任何可能引发灵力波动的举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药膳的灵力,同时分出大部分心神,去“观察”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去“聆听”血咒在屏障后的每一次咆哮,去“感受”星辉之力那温暖中夹杂的一丝奇异波动。
她必须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更了解这囚笼,更了解……那个将她置于此地的人。
接下来的“时日”,送饭的执事依旧准时出现,放下食盒与锦囊便无声离去。每一次,锦囊里的药材都会略有变化,分量也在增加。除了第一次新增的三种,后续又陆续出现了“腐髓菇”、“阴魂藤汁”、“碎星砂”等更加偏门、甚至只存在于一些古老毒经记载中的奇物。
这些药材无一例外,都带有强烈的阴性、毒性或煞气,有些甚至彼此药性冲突,混合使用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仿佛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不断地将更烈性的材料丢进她这个“丹炉”,冷眼旁观着里面的反应。
许考比照单全收,来者不拒。每一次拿到药材,她都会仔细检查,辨认药性,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它们可能产生的组合与反应。她并未急着使用,而是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将它们一点点积攒起来。
同时,她对自身力量的“编织”与“引导”也未曾停止。在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和剧痛的洗礼中,她对体内那灰黑色能量的控制,越发精细入微。她不再满足于简单地“引流”出体外,开始尝试在体内构建更复杂的能量回路,让血咒之力与碎片能量在碰撞消磨的同时,产生一种更稳定、也更可控的“中间态”。这个过程比“引流”凶险百倍,如同在体内引爆微型的风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神魂湮灭。但相应的,每一次成功,她对这两股毁灭力量的“驾驭”能力,便增强一分。
她的身体,也在这种残酷的“锤炼”下,发生着缓慢而诡异的变化。皮肤下的暗色纹路,不再仅仅是浮现,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如同体内多了一套隐形的、由毁灭之力驱动的“经脉”。她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即使隔着厚重的禁制,也能隐约“听”到石室外极远处风声的细微变化,能“嗅”到空气中不同属性的灵气那微不可察的差别。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在专注时,瞳孔深处那妖异的五色光华几乎凝为实质,冰冷而锐利,仿佛能洞穿虚妄。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件被痛苦和绝望雕琢出来的、蕴藏着毁灭力量的……器物。
而这一切,都在寂心窟的绝对寂静和星辉屏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送饭的执事或许能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但那变化混杂在“旧疾”和“走火入魔”的表象之下,难以分辨真伪。青玄真人那日之后,也未曾再来。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她是一个被遗忘在寂心窟,自生自灭的囚徒。
只有许考比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有多么汹涌。体内的力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送来的药材如同越积越多的火药,而外界的窥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这一日,送饭的执事离开后,许考比没有立刻调息。她将新送来的锦囊打开,将里面的药材一一取出,摆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这一次的药材,除了常见的几种,又多了一小截“千年尸苔”,颜色惨绿,散发着浓郁的阴死之气;以及几颗“惑心菩提子”,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却隐隐有迷惑神智的波动传出。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颗惑心菩提子上。
这东西……可不是用来治“旧疾”的。它最大的功效,是扰乱心神,制造幻象,在一些偏门术法中,常用于拷问、控心,或者……构建某些针对神魂的陷阱。
***连这东西都送来了。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看到什么?一个在绝境中疯狂、最终自我毁灭的样本?还是一个能消化这些毒药、蜕变出某种他需要的“特质”的怪物?
许考比捡起一颗惑心菩提子,放在掌心。冰凉,光滑,隐隐传来蛊惑人心的低语。她闭上眼,神念沉入体内。
血咒在屏障后咆哮。
灰黑色的能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皮肤下的暗色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
星辉之力温暖而疏离,其深处那一丝奇异的波动,与血咒隐隐共鸣。
还有,那越积越多、琳琅满目的各种阴毒药材……
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或许……她可以不必再被动地等待,被动地“编织”。
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些药材,利用体内这畸变的力量,利用这寂心窟的隔绝,甚至……利用***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和可能存在的“期待”……
炼制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为了疗伤,不是为了压制血咒。
而是为了,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哪怕那道口子,通向的是更深的地狱。
她缓缓握紧了掌心那颗惑心菩提子,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那双深陷的、妖异光华流转的眼眸,在惨白的冷月光下,亮得骇人。
饵已备齐。
接下来,该考虑怎么下钩,以及……钓上来的,会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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