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应该感谢上天祐我之心。
我们为什么还要拒绝接受诸神的盟约。我们怎能还缺乏面对自己死亡的勇气。此夜,我看到寂静的本来面目。而寂静——什么都不说。
这是来自一位来访者的故事。失去父亲之后,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走了出来,他借助了写作疗愈的方法,在修复好丧亲之痛后,他成为了一位作家。
——题记
序章:雨夜
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车速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失去了意义。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亮起来,像一记闷棍砸在后脑勺。我死死攥着方向盘,后槽牙咬得发酸,车头灯在雨幕里只能劈开几米远的光。几米之外,什么都没有。山是黑的,路是黑的,天空和大地之间的界限早已被暴雨抹去。
这是一条盘山公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雨水顺着山体汇成溪流,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我把车窗摇上去,又摇下来。摇上去是闷,摇下来是冷。我不知道该选哪一种。
也许两种都不该选。也许我根本不该在这条路上。
父亲的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他说他快死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我说我回去。他说不用。我说我回去。他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忙音。
我是在那声忙音之后出发的。从哪里出发?不重要。从城市的某个格子间,从某张堆满论文的桌子前,从某个失眠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床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因为那声咳嗽。也许是因为那个忙音。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听到过除了空调外机之外的任何声音了。
车在距村口还有七公里的地方抛了锚。
引擎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安静了。雨还在下。我坐在驾驶座上,听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那声音密集、均匀、无休无止,像是整个天空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对大地说话。
我推开车门。
雨立刻浇透了我。
我站在路中间,仰头看天。云很厚,但云的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来自任何我认识的光源。它来自月亮。月亮是血红色的。
我见过月亮。我在城市里见过无数次月亮。但城市里的月亮是白色的,或者是黄色的,最多是橙色的。它从来不是红色的。红色的月亮只属于一种地方——属于那些正在死去的地方。
我的村庄正在死去。
我知道。父亲的电话已经告诉了我。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知道是一个词,看见是一把刀。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世界在一秒钟之内从喧嚣坠入死寂。那种寂静不是安静,是沉默。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
物之骨节松懈。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它就那样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颗种子自己发芽。物之骨节松懈——雨过之夜多么宁静。一滴雨在落叶上获得安宁。一滴雨在石头上获得安宁。一滴雨在我的肩膀上获得安宁。然后所有的雨都安宁了。然后世界安宁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艘船。
它挂在天上。不,它不是挂在天上,它是从天空的某个裂缝里驶出来的。黑色的船帆,巨大的,像一只蝙蝠的翅膀,又像一面被烧焦的旗。它没有声音。它移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在血月的背景下缓缓滑行,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观众的葬礼。
船上有一个"物"。
我说"物",是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它可能是一具尸体。也可能不是。它可能是大地本身——是这片正在腐烂的土地的灵魂。也可能是我正在死去的故乡。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我在失眠的第三十七个小时里产生的一个幻觉。
但它被那艘船载着。载向某个地方。也许是彼岸。也许并不孤独的彼岸。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血月的光晕里。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这个世界。
世界灰暗如一顶被阳光遗忘的草帽。
我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从哪里来的。但它是对的。这个世界就是一顶草帽。它曾经戴在某个人的头上,那个人在太阳底下劳动,汗水滴进草帽的缝隙里。后来那个人走了,或者死了,草帽就被扔在了路边。太阳还在,但太阳不记得这顶草帽了。雨还在下,但雨不认识这顶草帽了。它就那样躺在那里,灰暗的,变形的,被所有的光遗忘。
这就是我的村庄。这就是我正在回去的地方。
我重新坐进车里。引擎没有响。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响。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但我把钥匙拧了一下。
引擎咳嗽了一声。然后活了。
车灯亮了。光柱劈开前方的黑暗,照出一段泥泞的路。路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踩过。两边的山坡上,树的影子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像一群沉默的送葬者。
我开始往前开。速度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我在往前走。
也许真应该感谢上天祐我之心。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沉到某个我够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它是感谢,还是诅咒。也许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车窗外,血月在跟着我。它不说话,只是跟着。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目击者。
我也是目击者。
今夜,我将看到一切。
第一章:我看到农村土地荒芜
1
我看到麦田里跑满了野猪。
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它们从麦田的东头跑到西头,把即将成熟的麦子踩成泥浆。麦穗倒伏在泥水里,像一排排跪下的人。野猪不看我。它们甚至不怕我。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现在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不被承认的亲戚。
我把车停在村口。熄火。下车。
血月挂在头顶,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色,是那种红色退潮之后留下的灰色。像血迹干了之后的颜色。像旧照片的颜色。
我开始走。
路是土路。不,已经不能叫路了。它曾经是路,但现在它只是两排野草之间的一条痕迹。野草长到了膝盖高,每走一步都要拨开它们。草叶上有露水,冰凉的,沾在裤腿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拉我。
我看到稻草人在麻雀粪便下睡觉。
那个稻草人还立在田埂上。但它已经不是稻草人了。它是一具尸体。麻雀在它头上筑了巢,粪便覆盖了它的整个头部,像一顶白色的帽子。它的手臂——两根交叉的木棍——还伸向天空,但天空不需要它守护了。天空什么都不需要了。
它在睡觉。或者说,它在假装睡觉。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守护的守护者,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停下来看它。我继续走。
2
我看到悬崖边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也许是人。在血月的光线下,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那个影子站在悬崖的边缘,风把它的衣服吹得簌簌作响。它在守望。但它守望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它是谁。也许是村里的某个老人。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它只是一棵树的影子——一棵长在悬崖边的、孤独的树。
但它在发抖。我能看到它在发抖。
风很大。从山谷里吹上来的风,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那是野果腐烂的味道,是落叶腐烂的味道,是整个秋天在腐烂的味道。
我绕过那个影子,继续往村里走。
3
我看到那些房子。
它们还在。但它们已经不是房子了。它们是房子的遗骸。墙还立着,但屋顶塌了一半。门还在,但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窗户还有,但玻璃碎了,风从碎玻璃的缺口里灌进去,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房子在哭。
炊烟没有升起来。
不,不对。炊烟不是没有升起来,是炊烟拒绝了这些房子。
你能理解吗?炊烟是有选择的。它选择升起在有人的屋顶上,选择缠绕在有饭香的烟囱里。但这些房子——这些房子已经不配拥有炊烟了。炊烟路过它们的时候,甚至不愿停留。它绕开了,像绕开一具路边的尸体。
这比任何直接的描写都更残酷。不是人抛弃了房子,是生活本身拒绝了这里。
我在一间房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能闻到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尿的骚味。地上有一只布鞋,很小,是孩子穿的那种。鞋底已经烂了,但鞋面还是干净的。
我没有进去。
4
我看到山峦如睡。
远处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在血月下安静地躺着。它们的轮廓柔和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用毛笔画出来的。山上没有灯光。一个都没有。在城市里,夜晚的山是有灯光的——那是矿区的灯,是工厂的灯,是某个不肯睡觉的村庄的灯。但这里没有。
山在睡。或者说,山在假装睡。它闭着眼睛,但它什么都知道。
柞树断了。
村口那棵柞树——我记得它。我小时候它就在那里,粗壮得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住。现在它断了。不是被风吹断的,是从中间折断的,像一个人在腰部被折成两截。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茬,在血月下泛着一种骨头的颜色。
没有人来收拾它。它就那样横在路中间,像一个倒下的士兵。
5
我看到野兔错过了繁殖的季节。
它们在草丛里跑。不是那种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跑的跑,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跑。秋天已经过了,发情的季节已经过了,但它们还在跑。也许它们不知道季节已经变了。也许它们知道,但它们不在乎了。
我看到鱼群在螃蟹的洞窟里等待干瘪。
村后那条河——我记得它。我小时候在里面摸过鱼,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现在河还在,但水已经不流了。它变成了一潭死水,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藻类。鱼群聚在河湾的浅水处,一动不动。它们在等。等什么?等水回来?等雨回来?等有人来救它们?
它们什么都等不到。它们只是在等死。但它们等得很安静,很有耐心。像这个村庄里所有活着的东西一样。
我看到昨日萍果花盛开的地方,如今只有荆棘沙砾。
那棵苹果树还在。但它不开花了。它的枝干上长满了荆棘,每一根刺都有手指那么长。花呢?花在哪里?花变成了沙砾。我蹲下来,在树根下抓起一把土。土里有细碎的、白色的颗粒。那是花瓣。花瓣碎了,和沙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花,哪个是土。
希望就是这样死去的。不是轰轰烈烈地死,是碎成沙砾,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回来。
6
然后我看到了老人。
他躺在乱石上。
那些石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大大小小,棱角分明。它们堆在村头的一片空地上,像一座小型的坟冢。老人就躺在那座坟冢上面。
他仰面朝天。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东西。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是那种临死前才会换上的干净。
我走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近。也许是因为他是这个村庄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也许只是因为我无路可走了。
他不看我。他的眼睛对着血月,但血月不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满。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所以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才知道——不,我不会在这里告诉你我后来知道了什么。我只告诉你我看到的。
我看到一个老人躺在乱石上。
他的老伴已经死了。
他的一个儿子死于两年前的今天。
他的另一个儿子死于四年前的今天。
同一天。两个儿子,在同一个日子里,先后死去。不是同一天死的——是在同一个日子里,一个死了,另一个在几年后的同一个日子里也死了。像是那个日子本身就是一个诅咒,每年到了那一天,就要收走一条命。
老人不哭。
他不是不想哭。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泪腺在某个时刻干涸了,像村后那条河。他只是躺着,感受。感受那种叫做忧伤的东西。不是用眼睛感受,不是用心感受,是用骨头感受。用每一根骨头感受。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瓶子。我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水。也许是酒。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的右手边有一堆灰烬。纸钱烧过的灰烬。灰烬还是温的。
他在给谁烧纸钱?给老伴?给大儿子?给二儿子?还是给他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会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一种残忍。
7
我在老人身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他旁边,是坐在离他三步远的一块石头上。三步。不远不近。近到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远到不会打扰他的沉默。
血月在我们头顶。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那种腐烂的甜味。
我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想起。是那个记忆自己跳出来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我脑子里的某个洞里窜出来。
邻人。
我的邻人。
那个跟我一起捡过圈里猪粪、追过鸡鸭鹅满院子跑的人。
我们弯着腰在猪圈边铲粪,猪哼哼唧唧地拱我们的脚后跟。鸡在墙头上扑棱,鸭子摇摇摆摆地追着我们啄,鹅最凶,伸长脖子就来拧人。我们边跑边笑,裤腿上糊满了泥,手上全是味儿。
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消失了。像这个村庄里所有年轻的东西一样,消失了。
两个个半大孩子,蹲在圈边,拿一把豁了口的铁铲,把脏东西一锹一锹地攒起来。那是一种带着粪味儿的踏实。这是有尊严的劳动。两个孩子,用自己的手,把脏东西变成肥料。那是一种干净的脏。
而现在——
我看了看老人。看了看塌了一半的房子。看了看断了的柞树。看了看荆棘代替了苹果花的那棵树。
现在的脏,是没有尊严的脏。
似乎是生活本身在腐烂。
8
我站起来。
腿麻了。不是因为坐久了,是因为冷。深秋的夜,山里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人。
他还是那个姿势。仰面朝天。眼睛对着血月。嘴微微张开。
他在感受忧伤。
而我——
我也许真应该感谢上天祐我之心。
因为我还能站起来。因为我还能走。因为我还能看到这一切。
但"看到"是一种残忍。看到的人永远比被看到的人更痛苦。因为被看到的人已经麻木了,而看到的人还没有。
我转身,往村里走去。
血月跟着我。
风跟着我。
整个死去的村庄,都在我身后,沉默地,跟着我。
我看到农村土地荒芜。我看到野猪在麦田里称王。我看到稻草人在粪便下沉睡。我看到炊烟拒绝了草房。我看到山峦如睡,柞树断折。我看到野兔错过了发情,鱼群在等死,萍果花变成了荆棘。我看到一个老人躺在乱石上,他的悲伤不需要解释。
我看到寂静的本来面目。而寂静,什么都不说。
第二章 我想起了母亲
一
我看到一位牧羊的姑娘。
她坐在村口的山坡上。不牧羊。羊群散在山坡的另一边,低着头吃草。草已经不多了。秋天的草,黄了大半,剩下的也是干的,嚼在嘴里没有味道。但羊还在吃。它们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和这个村庄里的人一样。
姑娘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大,表面被风磨得很光滑。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翻过那座山。小时候没有翻过,长大后也没有翻过。山的那边是另一个村庄?是一条公路?是一个小镇?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想翻过那座山。
我能看出来。不是从她的表情看出来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年轻人。是从她看山的方式看出来的。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看一个方向。一个她想去、但去不了的方向。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羊。
不,不是抱着。是那只羊自己靠在她怀里的。一只很小的羊羔,白色的,毛茸茸的。它把头埋在姑娘的胸口,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姑娘没有动。她让羊靠着。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羊羔的背上,慢慢地、慢慢地抚摸。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二
我走近了。
不是故意走近的。是脚自己走过去的。在血月下,人的脚有时候不听脑子的话。它们会自己选择方向。也许是因为姑娘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了我。也许是因为她是这个死去的村庄里唯一还坐着的人。老人是躺着的,青年是躺着的,稻草人是站着但已经死了的。只有她是坐着的。坐着意味着她还在做某种选择。
我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没有看我。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山的那边。血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一种我说不出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黄,是那种介于生死之间的颜色。是活着但已经不太想活了的颜色。
我看到了她的手。
那双手不像一个牧羊姑娘的手。牧羊姑娘的手应该是粗糙的、有力的、被风吹裂的。但她的手很细。细得能看到骨头。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是别的什么。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是刀伤。是那种圆润的、光滑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切开过,然后又缝上了。缝得不好。疤痕是歪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手腕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但我知道。
三
我看到牧羊姑娘的**在爱情的隆起中流血受伤。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血月替我说的。是这个夜晚替我说的。
她怀孕过。
不是一次。也许是两次。也许更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受过伤。那种伤不是跌打损伤,不是劳累过度。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伤。是被打开过、又被粗暴地关上的伤。
流产。
不是自然流产。是手术。是在某个没有消毒条件的地方、由某个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用某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工具做的手术。手术失败了。或者说,手术"成功"了——孩子没有了。但**也没有了。
她从此不能再怀孕了。
在农村,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等于被宣判了社会性死亡。不是法律判的,是村庄判的。是那些看着你长大的眼睛判的。是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嘴判的。是那些"你怎么还不生"的追问判的。
她被判了。
判决是无声的。没有法庭,没有法官,没有判决书。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自己也知道。
所以她坐在山坡上,看着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也许有医院。也许有干净的手术室。也许有一个能治好她的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个方向。每天都看。从坐下来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血月升起。
她看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
也许从手术那天起。也许从她发现自己不能再怀孕的那天起。也许更早。也许从她第一次被告知"你必须生一个儿子"的那天起。
她的希望被流放在手术台上。
不是被杀死。是被流放。像一个犯人被赶出了自己的国家。希望还在,但它已经不在她的身体里了。它在某个冰冷的手术台上,和那些被取出来的、没有成型的血肉混在一起,被当作医疗废物扔掉了。
她想翻过山去。
把希望找回来。
但她没能抵达山那边。
四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她旁边。是坐在离她五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五步。比离老人近。比离青年近。但我不敢再近了。
她还是没有看我。
但她开口了。
"你也是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像水从石头缝里渗过去的声音。不是在问我,是在问这个夜晚。
我说:"我回来看我父亲。"
她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父亲还在?"
"还在。"
"还在就好。"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但正是这种没有情绪,让这三个字重得像一块石头。
"还在就好。"
在这个村庄里,活着本身已经是一种需要被确认的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活着,是需要被别人说一句"还在就好"才能确认的活着。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那种腐烂的甜味。羊羔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把头往她胸口拱了拱。她的手继续抚摸。慢慢地。慢慢地。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我本来想翻过那座山的。"
她看着山的那边。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山那边有什么?"我问。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她说。"但这边什么都没有了。"
五
我想起了母亲。
这个记忆不是现在才有的。它一直在。从我看到牧羊姑娘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了。它比邻人的记忆更深。比老人的记忆更痛。它一直沉在我脑子的最底层,像一块压舱石,让我在所有的风浪里不至于翻船。
但现在它浮上来了。
母亲。
她也是一个农村女性。她也坐在山坡上。不是这块山坡,是村后的那块山坡。她也在看山的那边。她看了一辈子。
母亲生了三个孩子。我是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姐姐嫁到了隔壁村。弟弟去了广东。母亲一个人留在村庄里,和父亲一起,守着那几亩地,守着那间越来越旧的房子。
母亲的**也受过伤。
不是流产。是生育。生我的时候难产。在家里生的。请了村里的接生婆。接生婆的手很大,很粗糙,但那双手把我从母亲的身体里拉了出来。代价是母亲的**撕裂了。不是完全撕裂——如果完全撕裂,她就死了。是部分撕裂。伤口后来愈合了,但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好的疤。
那个疤让她不能再生育了。
在那个年代,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是一个不完整的女人。意味着你的丈夫虽然不说,但他的眼睛在说。意味着村里的女人在背后叫你"石女"——虽然你不是,但她们需要一个词来把你和她们区分开。
母亲从来没有翻过那座山。
她想过。我知道她想过。因为有一次我看到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山的那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家。走回了那几亩地。走回了那个不完整的自己。
她把所有翻山的希望都放在了我们身上。
放在姐姐身上。放在弟弟身上。放在我身上。
我们是她的山那边。
但我们都走了。姐姐嫁了。弟弟去了广东。我去了城市。我们都翻过了那座山,但没有一个人回来。
母亲一个人留在了这边。
和牧羊姑娘一样。
和这个村庄里所有的女性一样。
六
牧羊姑娘站起来了。
她把羊羔从怀里放下来。羊羔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羊群走去。她看着羊羔走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看我。
她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明亮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的黑。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不是因为井深,是因为井里没有水了。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我说。
"看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疤。我看到了她眼里的井。我看到了她怀里的羊羔。我看到了山的那边。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山坡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我看到你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看到就好。"她说。"有人看到就好。"
然后她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不着急。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着急的人,走路是不会快的。她的身影在血月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山坡融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许回了那间塌了一半的房子。也许去了山的那边——谁知道呢?也许她终于翻过了那座山。也许她还在山坡上,只是我看不到了。
七
我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血月已经移到了山脊的后面。天空开始变暗。不是变黑——血月的光还在,但它在减弱,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指甲缝里没有黑色的东西。这是一双城市的手。一双敲键盘的手。一双翻文件的手。一双很久没有摸过泥土的手。
这双手和牧羊姑娘的手是同一种手。
同一个村庄出来的手。同一个母亲给的手。只不过这双手翻过了山,而她的手留在了这边。
我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冰。但我没有缩回来。我让手贴在石头上,感受那种冷。那种冷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
然后我哭了。
不是流泪。是那种没有眼泪的哭。是骨头在哭。是骨头里的什么东西碎了,发出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我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山坡上看山那边的样子。想起她转身走回家的样子。想起她把所有希望放在我们身上、然后看着我们一个一个离开的样子。
想起她死的那天。
不。我不会在这里写她怎么死的。有些事情不需要写。写出来就变成了故事。不写,它就永远是真实的。
我只写一件事。
母亲死的那天,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山那边的一个地址。她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但她没有来得及去。
纸条被血浸透了。
不是她的血。是她咳出来的血。
八
我站起来。
腿麻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在这个血月之夜,我的腿一直是麻的。也许不是腿麻了。是整个身体都麻了。只有眼睛是醒着的。只有眼睛还在看。
我开始往回走。
不是回乱石堆。不是回青年躺着的地方。是往村子更深的地方走。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村庄的最深处,有一些东西在等着我。一些我还没有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寂静的本来面目。
不,还没有。这一章还不是"寂静的本来面目"。这一章是牧羊姑娘。这一章是一个女人的**和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但寂静已经在了。
它在牧羊姑娘走后的那个空石头上。它在羊羔离去后的那片草地上。它在我哭过之后的那块冷石头上。
寂静什么都不说,但它什么都知道。
第三章 我看到寂静的本来面目
一
我离开那块石头。
不是离开——是被推开了,被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推开了。那力量不是风,不是重力,是寂静本身——它从山坡上滚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我从那个位置上碾了过去。
我开始走。不是往村口走,不是往乱石堆走,是往更深的地方走。往血月照不到的地方走。
但血月跟着我。它不挑地方。它照所有的地方。照活着的,也照死了的。照农村,也照城市。照那个躺在乱石上的老人,也照那些坐在别墅里的野兽。
我走着走着,村庄的轮廓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雾——没有雾。是因为我看到的东西开始变了。稻草人不见了。断了的柞树不见了。荆棘代替萍果花的那片空地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
二
我看到蜘蛛在所有技术被应用的地方制造黑厢。
它们不是普通的蜘蛛。普通的蜘蛛结网是为了捕虫。这些蜘蛛结网是为了捕人。它们的丝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黑色的丝织成黑色的厢,黑色的厢装着黑色的人。
我看到它们在手机里结网。在电脑里结网。在每一个你输入密码的地方结网。你以为你在使用技术,其实技术在使用你。你以为你在滑动屏幕,其实屏幕在滑动你。你的每一次点击都是一根丝,你的每一次停留都是一个结,你的每一次消费都是一堵墙。
墙越来越高。厢越来越黑。
最后你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黑色的厢里。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但你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因为门上没有锁——没有锁的门才是最坚固的门。你推不开它,不是因为它锁着,是因为你已经忘了推门这个动作。
我看到了。
我看到无数个黑色的厢。它们排列整齐,像蜂巢,像棺材,像一个个标准化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手里发光的方块。每个人的脸都被那块光照亮了,但那种亮不是阳光的亮,是磷火的亮。是死人脸上的亮。
他们活着。但他们的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三
我看到雕像的舌头难以拔除。
那座雕像立在广场中央。很大。青铜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也许是某个历史人物,也许是某个权力符号。它的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很长,一直垂到下巴下面。
那条舌头不是石头的。是活的。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看起来像石头,但它在动。它在说话。它说的话我听不清,但我能看到那些话变成了字,一个一个地从舌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法律。
法典的棱角被用来敲碎雕像。
这句话是反的。应该是雕像被法典敲碎。但在这里,是法典被用来敲碎雕像。因为雕像太硬了,普通的工具敲不碎它。只有用法典——用那些写满了字的、印满了章的、盖满了戳的纸——才能把它敲碎。
但每敲碎一块,就会长出新的一块。
雕像的舌头比雕像本身更坚硬。你可以打碎它的嘴,打碎它的头,打碎它的身体,但你打不碎它的舌头。那条舌头已经不属于雕像了。它属于所有人。它在每个人的嘴里。你张嘴说话的时候,那条舌头就在你嘴里动。
你以为你在说自己的话。其实你在说雕像的话。
我看到了。
我看到无数条舌头。它们从无数张嘴里伸出来,说着同样的话。那些话听起来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意思只有一个:服从。
四
我看到野兽在别墅内盘算早餐。
别墅很大。大到我站在门口看不到尽头。门口有两根柱子,柱子上盘着两条石龙。龙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月的红,是另一种红。是那种吃饱了之后、躺在那里消食的红。
野兽在里面。
我看不到它的脸。我只能看到它的影子。那个影子很大,投在别墅的落地窗上,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蝙蝠。它在动。它在餐桌前面动。
它在盘算早餐。
不是什么复杂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也许还有一碟咸菜。但它盘算了很久。它在算那个鸡蛋值多少钱。不是鸡蛋本身的价钱——它不在乎那个。它在算那个鸡蛋代表什么。
一个鸡蛋。在这个别墅里,一个鸡蛋等于某个村庄的一亩地。等于某个工人的一个月工资。等于某个孩子的一年学费。
它把鸡蛋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它吃了。
它吃得很慢。很优雅。用银勺子把鸡蛋敲开,蛋黄流出来,金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它把那个太阳吞下去了。连壳都没吐。
我看到了。
我看到无数个别墅。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些在山上,有些在湖边,有些就在你家楼上。你每天从它们旁边走过,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只知道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吃掉了之后剩下的安静。
五
我看到道路招牌在青铜的愤怒中伸展。
那些招牌立在路边。很高。比树还高。上面写着字。那些字很大,大到你在一公里之外就能看到。
字的内容我不想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字的颜色。不是红色的——红色太朴素了。是金色的。金色的字在黑色的底板上,像一排排牙齿。
招牌在伸展。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长。今天它们在这里,明天它们就到了那里。后天它们就到了你家门口。它们像藤蔓一样蔓延,像瘟疫一样扩散,像一种你无法抵抗的东西一样占领了所有的空间。
你抬头看天,看到的是招牌。你低头看路,看到的还是招牌。你走到哪里,招牌就跟到哪里。它们不让你看到别的东西。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天空,挡住了远方,挡住了所有你可能想去的方向。
青铜在愤怒。
不是招牌在愤怒。是青铜在愤怒。青铜是那些招牌的骨头。那些字是青铜的肉。
当肉长得太快的时候,骨头就会疼。那种疼就是愤怒。
但没有人听到青铜的愤怒。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字。没有人看骨头。
我看到了。
我看到那些字变成了路。不是真的路——是一种你必须走的路。你不走也得走。因为别的路都被招牌挡住了。你只能顺着字的方向走。走到字告诉你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叫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六
我看到饥饿的强盗倒在饭店门前。
他倒在那里。脸朝下。身上的衣服很破,但破得很整齐——不是被扯破的,是穿破的。穿了很多年,穿到布料自己放弃了。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不,不是馒头。是半个馒头。另外半个已经被他吃了。他吃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嚼。那些碎渣还粘在他的嘴角上,像一圈白色的胡子。
他是强盗。
但他不抢别人的东西。他抢自己的。他抢自己的胃。他的胃已经空了很久了。久到胃壁和胃壁粘在了一起。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饿还是疼了。
他倒在饭店门前。饭店的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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