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港口的上空。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林砚抬手抹了把脸颊的湿冷,指腹蹭到的却不是雨水,而是一道尚未结痂的浅疤——那是昨夜逃离废弃仓库时,被生锈的铁皮划开的伤口。
码头的灯光在浓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远处停泊的货轮鸣响低沉的汽笛,声音被雾气吞掉大半,只剩闷雷似的回响在耳畔晃荡。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指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地址,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匆匆落下。
“别信任何人,航标在雾里。”
这是师父失踪前,托人辗转送来的最后一句话。林砚至今还记得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世上所有的路都有规可循,唯有人心和深海,从来没有归航的标。那时他只当是师父的感慨,如今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是早已预判的绝境。
脚步声从雾里传来,轻得像猫爪踩在水泥地上。林砚瞬间绷紧了身体,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来人渐渐走近,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的线条利落冷硬。
“林砚?”对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
林砚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身上,雾色里,他看不清来人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犹豫。
“我不是来抓你的。”来人抬手,慢慢拉下帽檐,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我是来告诉你,师父的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沈辞。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师父身边长大,却在三年前突然消失,从此杳无音信的人。
浓雾更浓了,将两人包裹在狭小的空间里,港口的喧嚣彻底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海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声,像极了无人听见的叹息。林砚握着短刀的手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他看着沈辞眼底的疲惫与复杂,喉结滚动,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三年的话:“你当年,为什么走?”
沈辞别开眼,望向雾色深处的海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因为我发现,师父一直在找的东西,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我以为离开,就能躲开这场劫,可我错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砚,眼底翻涌着林砚看不懂的情绪:“现在,深渊已经来了,而你我,都无处可逃。”
雨丝更密了,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水汽钻进衣领,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林砚看着沈辞递过来的另一张纸条,上面的地址,和他手中的那张,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港口最深处,那座早已废弃的航标灯塔。
传说中,那是整座港口最早的航标,也是后来被称为“无归灯塔”的地方。
所有驶向它的船,最终都消失在了雾里,再也没有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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