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此时正值楚平王当政第三年的新春时节。
董家村位于衡山一带的菩萨岭的山脚下,实属是穷乡僻壤,好在到处长满了近乎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村民们靠山吃山,靠着油茶树榨油也能获得不菲的收入,虽然说不得大富大贵,倒不至于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今年油茶树的花开得尤其美丽,一眼望去,全都是粉嫩嫩的粉红色,委实美不胜收。
丛林间一名年约十三、四岁略显清瘦的青衣少年打个赤脚,嘴里随意的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拨来的马尾草,在矮矮的油茶树林里穿行,灵活如猴。
他身后跟着位与他年纪仿佛的小姑娘,穿着一袭崭新的白衫,小心翼翼的走着,四处顾盼,时蹦时跳的躲避着荆棘刺,饶是如此,新衣裳还是被扎坏了几处细微的小洞,于是,她小手不停地在新衣服上抚摸,慌慌张张的想抚平布料上那些被荆棘挂开的毛线,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董智勇你慢些走,等等我哩!”小姑娘一边抚摸着衣裳一边喊着。
原来这名少年叫董智勇。他的母亲在他七岁时被菩萨岭的和尚们认作妖怪沉了江,父亲虽然是个小村长,但在佛教盛行的菩萨岭,也没有什么话语权,经妻子给沉江此事之后就离家出走了,不知所踪。
董智勇跟随奶奶和伯父长大,前些年,奶奶亦逝世,他孤苦伶仃的日子更难熬了。
跟着他的小姑娘则叫董小诗,是董智勇家的邻居,俩人打小自穿开裆裤起就玩在一起,关系非常要好,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小诗,我明日就要和董刚堂哥去衡山学武功了,今日多采些茶耳,让你好好吃个够!”董智勇一边采茶耳一边说道,兴致勃勃的且行且回首。
董小诗闻言嘴巴一撅,苦笑着道:“我可不要再吃了,吃得都腻歪啦!”接着她又红着脸问:“那莫非以后都见不着你了,这可咋办?”
董小诗生怕就此一别再也不见,亦找不见,胡思乱想之间心突然就乱了。
董智勇也低头笑着,调笑道:“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再说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哥哥我怎会舍得你这小媳妇担惊受怕呢?”
听了他这话,董小诗脸上阵红阵白,心底那是万分羞涩,好半晌都无言以对。
虽说董小诗是有一点点喜欢董智勇的,但毕竟现在尚未婚嫁,自很是尴尬。但谁教她幼时老说长大以后要嫁给董智勇,如今二人已经到了开始懂事的年纪了,董智勇却还提着这茬子事不放,实在令董小诗有些难堪。
“智勇哥哥,若我舍不得你走那你便不走好吗?”董小诗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突然开口。
“小傻瓜,我会回来的!就算我日后学武有出息了,亦不会忘却你的好。”董智勇宠溺的看着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草地,继而说道:“你大概也累了,不如我们去那边坐坐,我害羞给你按摩放松一下好吧?”
董小诗扭捏着怂了怂肩,羞答答的道:“不要嘛,男女授受不亲!”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脚下还是老老实实的随着董智勇向草地走去。
次后俩人就着草地坐下,董智勇开始给董小诗按肩捶背,董小诗低声细语问及这关乎学武之事,董智勇一一回应。两个人互诉衷肠,好不惬意。
时光飞快,一晃就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晚霞从天空洒下来的余晖仿若花败,端的是无比凄美。
这时,董小诗抬起歪在董智勇肩膀上的脑袋,甜甜的笑着: “智勇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再玩耍下去我娘可要急眼咯!”
董智勇不慢不紧的站起来,舒展了几下子胳膊,满不在乎笑道:“你娘知道你是跟我出来的还怕个鸟?难不成准女婿还能吃了她闺女么!”
“不知羞!你可别满嘴胡说八道。”董小诗笑骂,嘴角却愈发向上弯了,眼睛亦如弯弯的月亮。
她不经意间所展露出来的小女儿姿态让董智勇忍不住痴痴而视,不忍再流转目光。
董小诗被董智勇看得怪不好意思的,脸都是红扑扑的,便嗔道:“智勇哥哥,你可别这样瞅我,慎得慌!”
经董小诗提醒,董智勇方急忙忙收回目光,大概觉得很是失礼,便摇头晃脑的挠了挠头,傻笑道:“好吧,天色渐晚,我们且先回去罢。”
话犹未已,董智勇就拉起董小诗的小手向前方齐齐走去。
他们边走边聊,不多时就到了董智勇家门前那颗大樟树下,董智勇停下了脚步,两眼死死盯着董小诗,看不够似的看,好久才猝然发问:“小诗,你长大以后有什么抱负和打算呢?”
董小诗本就给他盯得发毛,莫名听了董智勇这口风,噗嗤一声笑开来:“当然是佩戴三尺长剑、拿上我的小弩,去江湖上寻找我的心爱之人啦!
董智勇听着她这天真的语调心下大急,忙追问道:“那谁是你的心爱之人?”
董小诗偏偏笑而不答,转身跑开,边跑边笑着:“你猜呀!大傻子。”
董智勇闻言脸色大变,心中苦闷,急红了双眼,猜也猜不着董小诗中意何人,只是干着急,直觉得心都凉了一大截子,而后,赶忙跺脚追上去,嘴里喊着:“你别跑啊!快快告诉我那小子究竟是谁?”
可惜董小诗已然跑回了自己的家门前,一个转身便躲进了房间,董智勇只得无奈摊手悻悻作罢。
待董智勇回到伯父家,他伯母早已备好了饭菜,董智勇的堂哥董刚早就坐在饭桌前等着开饭,没多久,伯父董文博也做完木工回来了,几人开始用餐。
吃完饭以后,董智勇帮忙收拾碗筷,待一切弄妥当,董智勇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奶奶的临终前交给他的葫芦把玩起来,葫芦上有一行小诗:囫囵图一醉,当当当当当。
奶奶生前说这葫芦乃是一件仙家法宝,是她年轻时候遇见一位来她家歇脚的仙人送的。董智勇拿着这葫芦琢磨了很多年,也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奇艺之处,唯一特别的是这葫芦里一直都有酒,自己偷偷喝了好几年都没喝完,这大概是仅有的意外之喜。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董智勇在床上想着去衡山习武之事,心里思量着日后学会了高强的武艺,该如何如何成就一番大事业,受万人敬仰。渐渐的,他在胡思乱想里逐渐进入梦乡。
次日一大早,鸡尚未鸣,董智勇从梦中醒来,眼见伯父伯母熟睡没醒,遂用杂粮煮了饭温着,又因今日要去衡山行拜师之礼,于是还细细打扮了 一番。
董智勇的伯父曾告诫他,当今天下崩裂,诸侯们都有角逐八荒的雄心,一个个蓄势待发准备打仗。学一技之长已无甚大用处,读书识字亦是无用功 ,唯有习武从军方有出路,日后可在乱世之中谋得一席容身之地,就算不能光宗耀祖也能防止歹人作祟,于战乱中保全性命苟活下来。
而董智勇恰好自幼极喜拳脚功夫,好武成痴,自然非常乐意,额手称庆。
此刻的他左右无聊,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董小诗。董小诗自小在村庄里便算得上是美人胚子,年岁渐长之后愈发更标致了,现在俩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双方父母虽说心照不宣早就认同了这门亲事,可是,女人心海底针,董智勇也不知道董小诗心里是作何打算和想法的。
细思极恐,当即董智勇便烦忧不绝开来,再说邻村有个教书先生董学正老是纠缠她,虽说董小诗平时不怎么搭理,她的父母亦不待见,可耐不住如今董智勇要去衡山习武,此去少说也得三五年,自己与董小诗久久不能见上一面,将来两个人怕是生分起来,董学正可要趁机而入了。
想到此处,董智勇不由怒从中来,破口怒骂:“小说王八羔子,你若胆敢欺负她,届时必要修理得你生活不能自理!”
这正是少年情怀总是春。
恰此时,伯父董文博和伯母醒来了,董文博揉着眼睛问道:“智勇,大清早嚷嚷什么呢?”
董智勇赶紧摇了摇头回应了一声“没啥”之后,跑到董文博跟前问话:“伯父,衡山的人何时来接我和堂哥啊?”
“大概上午就会来,你先去集市上买些肉,我们做点饭菜好好招待一下衡山的贵人。”董文博一边吩咐一边从房间内取了些铜钱交给董智勇。
董智勇接过铜钱,往外跑去。
赶路途中,不巧遇见村里一群青年泼皮正在欺负一个半大少年郎,董智勇心中不忍,停下脚步准备随机应变,预备如若少年郎逢危便助其一臂之力。
瞧那挨揍的少年郎满脸皆是血迹和灰尘,连眉眼俱看不真切,男女难辨,他的衣衫上全是污垢,看着好生凄惨。
此侯少年郎给打得满地翻滚,哀嚎连连,而过往行人来去匆匆,视若无睹。此般情况,直让董智勇万分不快。但只要一想到这领头的泼皮董俊杰在附近素有凶名,董智勇只得按捺住性子,不敢出声制止,心下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正此时,董俊杰抬起脚,要往那少年郎的脑袋上踩跺去,眼看少年郎若给踩中便不活了。
董智勇虽然怕事,一直都在隔岸观火,终究最后还是心生怜悯。
这救人如救火,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连忙开口呵斥:“董俊杰你休要下死手!你这无赖整日惹是生非!再不停手,我非要告知你爹娘教你讨一顿好打!”
董智勇并不指望董俊杰能够听信他的警告,心里其实没有丝毫的底气,因此越说声音随之越小。
“嘿呀,这不是智勇弟弟?他奶奶的你来凑啥热闹啊!打抱不平么?小兔崽子,你毛长全了没?有几口牙够小爷我敲的吗?哈哈哈,赶紧给老子滚一边凉快去!”那叫董俊杰的泼皮怪笑着连说带骂,脏话如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青年小跟班们也跟着哄然起笑。
“休要张狂,你找打!”董智勇性子向来倨傲,自听不入耳这些脏言祟语,便仗着自己练过些拳交功夫,二话不说就朝着董俊杰扑过去,抬手握拳打出。
董俊杰见状却是分毫不惧,只见他稍微向后方撤步,闪过董智勇这一记重拳,不怒反笑骂道:“他奶奶的!你怕是活腻了。”接着,使出一个弓步,左手揪住董智勇的头发,右手举拳便要打。
说时迟那时快,董智勇眼见被董俊杰抓住头发挣脱不开,与之比拼蛮力不过,他思绪急转,计上心头,突然顺着董俊杰的力道,用双手使劲扣住脑袋上董俊杰的手掌,然后借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去。
只听见“咔”的一声,董俊杰的手腕已然脱臼,痛得他哇哇大叫。
这个董俊杰平素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眼下白白吃了这么个大亏,自是万分不服,张口喊到:“一起上,弄死他了我负责!”
众泼皮得令一拥而上,照着董智勇就是手脚齐出,拳打脚踢。
董智勇虽说练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董智勇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发带和鞋子都给人扔上了屋顶。
正在此刻,一声娇喝传来:“敢尔!哪来的泼皮竟是好胆,光天化日敢欺负人了。”
顺声望去,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年纪大约是双十年华,身着白色劲装。却见她不慌不忙一揽缰绳,马首高高昂起,两蹄飞空,马匹便停住了。
她并未就此下马,只是坐着马上又呵斥道:“今儿个在本女侠眼皮子底下你们休想欺负人,给我速速离去,若是走慢了半步,休怪姑奶奶我将你们尽数打杀了!”
“我去!小娘皮竟连爷爷的事也敢管?哎哟,这小模样儿还挺俊啊。”董俊杰闻声转头瞅去,看见是一位貌美女子,当即捂着手腕走上前来,阴阳怪气的笑着。
白衣女子打量了董俊杰几眼,冷笑道:“呵呵,你这泼皮手都给人打断了,还不失好色本性,当真是十分难得啊。”
董俊杰听得出来她这是嘲讽自己,顿时怒火中烧,翻脸如翻书,冷声道:“小娘皮,看来爷爷今日不先修理你,你反倒不知好歹了。兄弟们一起上,等会这小娘皮人人有份!”
话音一落,泼皮们就怪嚷怪叫起来,一个个双眼冒着绿光,仿佛这白衣女子是待宰羔羊似的,一股脑儿向她冲去。
就在白衣女子人和马匹都要被众泼皮围困住的时候,谁料她从马背上纵身一跃三尺来高,轻飘飘的落在包围圈之外,手中拿出个用青布包裹的物件,尺余来长,看着像是一把匕首。
只看她身形变动,直如蝴蝶在花丛中悠哉戏耍,又如大文豪妙笔画丹青,整个人仿似在人群中翩翩起舞,或拳或肘或膝或脚,时不时用手中那白布包袱轻点一两下。
就这样,眨眼间,这些本该是年轻力壮的泼皮竟然全部被瞬间放倒,躺在地面上,哀声惨叫起来。想来皆是被击中穴位要害所至无疑。
此番打斗的场面直让董智勇看得目瞪口呆,他心知自己是遇见了江湖上的习武好手,顿生结交之意,于是,赶忙奔到白衣劲装女子跟前道:“女侠身手着实不凡,还仗义敢为人先!不知高姓大名,师承何处,还请赐教, 来日定当回报大恩。”现下他绝处逢生,所以言语间很是激动,连连抱拳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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