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猜得没错。
推门而入的为首者留着整齐的“卫生胡”,五短身材,腰挎军刀,活像半截树墩子。
来的正是傅家甸宪兵分部的分遣队队长山下種豎。
两个肩扛三八大盖儿的宪兵紧随其后,雪亮的刺刀寒光逼人,让围观的百姓心头一凛。
山下種豎常来回春堂找陆掌柜的搓麻将,二子背地里尊其为“大呲花”。
这货总眯着一双阴森森的三角眼,嘴角挂着目空一切的傲气,虽是个小鬼,却比阎王还难缠。
每当“大呲花”前来,二子总是端茶递水,伺候得十分周到,让他总称“吆西”。
牌桌上,陆掌柜的哪会真赢“大呲花”?
不过是把“老绵羊票子”排成笑脸,一路喂过去。
“大呲花”赢了钱,就咧开两排黄牙,笑得浑身发颤。
偶尔心情好,还会赏给二子几个小钱。
“唉呀妈呀……你妈的太君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来一步,小人这条命可就没了!”二子脑子转得快,趁转身的工夫,指尖往药斗里一探,沾上些生旱半夏的细粉,再回身时用手背往眼角使劲一揉。
这下可好,二子的嘴角咧到耳根,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连鼻尖都憋得通红,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大呲花”上下打量着鼻青脸肿、棉袍裂开好几处、棉絮都露出来的二子,心头一股火“噌”地蹿了起来:“八嘎!是谁把你打成这样?说出来,什么人的干活?”
见二子仍抽抽搭搭、委委屈屈的哭个不停,“大呲花”不耐烦地一挥手:“呜呜哭的不要!说出来,哑嘛嘻嗒(山下)太君做主!”
“在你妈的太君地盘儿上……”二子用袄袖子往脸上一抹,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心里正盘算着怎么给那白钧天下蛆,让东洋狗咬二狗子去。
谁知围观的街坊邻听见他又冒出那句“你妈的太君”,不知谁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八嘎!嬉笑的,统统死啦死啦地!”一个宪兵被这笑声激怒,厉声怪叫,转身卸下三八大盖儿,“哗啦”一声推弹上膛。
看热闹的人群吓得慌忙后退,几个胆小的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大呲花”却像没听见身后的骚动。
他耐着性子,伸手拍了拍二子的肩头,拍得二子身子一沉。
他咧开满口黄牙,用那口别扭的协和语一字一顿地纠正道:“呢(二)桑,你的,发音,不准!我的姓,‘哑嘛嘻嗒’,正确的!‘你妈的’,不正确!
“哈依!”二子慌忙将腰弯下去,心里头那串国骂却像开了锅的滚水,“咕嘟嘟”直冒泡:“你妈了个巴子的‘大呲花’,驴叫唤似的鬼话也敢跟老子装什么大瓣儿蒜!你说得就准?老子姓‘战’,不姓‘二’,叫谁‘呢桑’呢?你才‘呢’呢,‘大呲花’嘛,你全家整个浪儿都‘呢’,都是二傻子‘大呲花’!嘿嘿……让你这个死耗子‘大呲花’捡笑了!”
“你妈……”二子“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腰眼子站直,舌头急转弯,差点把舌尖咬下来:“启……启禀哑嘛嘻嗒太君!您老英明,一猜就中!在您地界上,谁敢捋虎须?谁敢拆‘共荣’的台?敢把小的……啊不,敢把您老的忠仆打成这德性?这不整个浪儿打……打那个老子给……给您看嘛。除了巡捕厅调查股傲视天下的白大股长,还能有谁!”
“白钧天?骚嘎……”“大呲花”的三角眼倏地眯成一条刀缝,缝里寒光迸射。
可不是么,这个姓白的仗着有横路進二太君面前得宠的“白脸狼”蔡寅卿撑腰,表面恭敬,背地里何曾真把自己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他脱口骂道:“八嘎!白的,打呢桑,原因的,呐呢(什么)?”
“哎呀妈呀……”二子把哭腔又往上挑了半度,把大腿拍得“啪啪”响:“那白大股长想打谁就打谁,眼里哪有‘共荣’,只有‘共疼’,老百姓共疼!傅家甸的人都让他打死了,谁还建设‘共荣’?这不眼瞅着要过年了嘛,白大股长又来收‘节敬’。小的穷得叮当响,全指望哑嘛嘻嗒太君您打赏那俩零花钱过日子,哪还有余粮喂那条疯狗?”
“八嘎呀路……”“大呲花”的拳头攥得“嘎巴”响,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像钝刀刮铁锅,刺得人耳膜生疼:“白的……‘大棒子’?殴打平民,破坏‘共荣’,猪的一样!他的,也敢称‘大’?黄军的,才大大的‘大’!他的……”
二子暗自沉吟:“原来‘大呲花’也知道白大均的外号叫‘大棒子’!”
“大呲花”伸出小拇指,在空中一竖:“牙签的干活,小小的!哈哈……”
“大呲花”猛地收起笑容,“咔”地将军刀送回鞘内,朝身后一挥手:“哑嘛嘻嗒太君巡街的继续!找到‘白小牙签’,训斥训斥的……开路!”
“大呲花”罗圈腿一迈,靴底铁钉砸得青砖“嘭”一声脆响,碎渣像暗器四溅。
二子把腰弓成虾米,目送“大呲花”身影远去,心中暗啐:“去吧,去吧!东洋狗咬二狗子,狗咬狗一嘴毛。最好两败俱伤,老子正好捡漏。”
忽然,脑瓜仁里那只老猫伸爪挠了挠他的丘脑,嗓音沙哑得像夜壶里刮锅灰:“臭小子,这一招‘借狗咬狗’妙计,有爷当年三成火候。爷方才还在琢磨,怎么让那‘大棒子’往后不敢再来寻你的晦气。那‘大棒子’横行街里,拎着胳膊粗的棍子,打死人跟碾蚂蚁似的,谁敢奓刺儿?眼目前儿好了,有了‘大呲花’去搅和……”
“咦?”二子大感好奇:“你咋知道这个树墩子叫‘大呲花’?”
“屁话!”老猫打了个滚,尾巴扫得二子脑瓜仁发痒:“爷就窝在你这臭脑瓜仁里,你冒啥泡,爷还闻不出味儿?再瞎嘀咕,爷给你一爪子,让你真哭!”
听到这里,二子吃了一惊,脖子后面的毛炸了起来,一直炸到尾巴根。
他忽然感觉奇怪:猫受了惊炸毛他见过,可他脖颈子后面压根没毛,怎么也炸起来?
脑瓜仁里的老猫“哼”了一声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爷的‘猫仙共生法’博大精深,你个臭小子得的好处你想都不敢想。”
的确,二子这会儿的感觉可太邪乎了!
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眼目前儿老猫的灵气,跟窜天猴似的顺着他的奇经八脉乱窜,浑身骨头缝里痒得钻心,跟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里头打鼓点儿似的,又痒又躁,还带着一股子使不完的虎劲儿。
这股子邪劲儿上来,比喝了三斤烧刀子还上头,两手直痒痒,脚底下也发飘,差点就学着猫儿“喵呜……”一声嚎出来,连耳朵都尖得能听见墙根儿的耗子打洞,眼睛亮得能看穿黑黢黢的“百子柜”。
二子心里头直犯嘀咕,跟开了锅的粥似的:“我的个亲娘哎……这老猫的本事也忒邪性了!老子刚在阎王殿门口打了个转儿,咋一回来,就跟那生铁回炉重铸了一遍似的?这浑身是劲儿,怕不是真像‘大呲花’说的,能把那‘大棒子’当牙签给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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