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此刻的模样堪称凄惨。身上的深灰色战术服破烂不堪,布满烧焦、撕裂和晶体切割的痕迹,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新鲜的血痕、脸上沾满灰尘、血污和晶屑,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额头划过眉骨,鲜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嘴角溢出的鲜血带着暗红色的气泡。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经受过最严酷训练的本能,甚至比在残桥时更加迅捷、更加疯狂,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他手中紧握着一件奇特的装置——约手臂长短,由某种半透明的淡蓝色水晶和哑光黑色金属构成复杂的多面梭形结构,表面刻满了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流淌着银光的细小符文,此刻正发出不稳定的银蓝色光芒。装置一端尖锐,另一端有一个复杂的接口,连接着他手腕上一个类似便携式能量炉的、冒着火花和蒸汽的小型设备。
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解释,莱昂在崩溃的空间中如同鬼魅般穿梭,避开坠落的晶体和能量喷流,冲向玛德琳和卢卡斯所在的、一块相对平坦但正在裂开的区域。他的目光扫过脚下那搏动紊乱的“地面”,似乎在急速计算着最后的坐标。
下一秒,他单膝跪地,将梭形装置尖锐的一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脚下那温热晶体的某个特定能量节点,同时用另一只手猛地拍下了装置顶端一个凸起的、已经裂开的符文。
嗡——轰——
一道稳定的碗口粗细的银蓝色光柱从装置顶端狂暴射出,与脚下即将崩溃的晶体结构产生了某种最后的、强制的共鸣。光柱落点处,晶体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旋转、扩大,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疯狂旋转、边缘不断崩解又重组的银蓝色空间漩涡。漩涡中心一片模糊,但能隐约看到潮湿的石头、流淌的河水——是塞纳河岸的景象。然而漩涡极不稳定,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
“古代紧急传送节点,最后一次。能量不稳定,只能维持几秒!快!”莱昂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内脏严重受损的杂音和鲜血喷涌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充满了最后的意志。
生路在最后一刻以最不可思议、也最脆弱的方式出现。
卢卡斯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一把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玛德琳拦腰抱起,朝着那旋转的、即将崩溃的银蓝漩涡冲刺而去。莱昂紧随其后,甚至用身体为他们挡开了一块飞溅的、燃烧着暗红能量的晶体碎片,碎片击中他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不断喷发能量、碎片如雨般坠落的暗红心脏,仿佛在确认它的终局。
就在卢卡斯抱着玛德琳即将没入那明灭不定的漩涡的最后一瞬,玛德琳因剧烈的颠簸而微微睁开了眼睛。她涣散的目光,越过卢卡斯的肩膀,最后一次投向那正在被自身的黑暗核心吞噬、在能量风暴与逻辑崩解中彻底解体的恐怖造物。
在心脏核心被彻底的黑暗与混乱吞没前的最后一刹那,她穿透了无尽的暴虐与偏执,仿佛触碰到了那深藏的本质。
那是一个诞生于远古善意、却在万载孤寂中因逻辑残缺而堕入绝对化偏执的悲剧回响。一个试图治愈所有创伤,最终却选择抹除一切伤痕载体的、可悲的未完成工具。
没有恶意。没有邪恶。只有残缺。只有孤独。只有被扭曲的、最初的、已经无法辨认的——希望。
然后,黑暗、混乱与绝对的崩解彻底吞没了一切,他们跌入了银蓝色即将熄灭的漩涡。
剧烈的空间震荡感袭来。
视野被纯粹的白光与绝对的黑暗交替淹没。失重感再次出现,但这次短暂而狂暴——像被一只巨手从虚空中狠狠抛出。
砰!砰!砰!
三人几乎是叠在一起,重重地摔在坚硬、潮湿、冰凉的塞纳河畔石板地面上。
熟悉的河水腥气混合着城市夜晚的微尘涌入鼻腔。头顶,是巴黎寻常的、并未被毒雾完全遮蔽的夜空——稀疏的星星真实地闪烁着,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远处,城市的声音隐隐传来:汽车引擎、遥远的警笛、某个酒吧里走调的歌声。
那些声音嘈杂、混乱、毫无规律——却无比真实。
身后,那个银蓝色的空间漩涡闪烁了最后一下,如同耗尽所有能量的超新星残骸,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莱昂手中那件奇异的梭形装置,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从内部彻底碎裂。它化作一小撮暗淡无光的、仿佛被烧焦的晶体和金属粉末,从他无力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混入河岸的泥土,再也无法分辨。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方向——
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爆炸巨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低沉、浑厚、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甚至城市灵魂根基被抽离的闷响与叹息。
紧接着,以铁塔为中心,方圆数公里内的所有灯光——铁塔本身的、周围建筑的、街道的路灯——齐刷刷地彻底熄灭了。
整整十几秒钟。
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短暂而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然后,灯光又陆陆续续、有些不稳定地、仿佛试探般重新亮了起来。先是远处,再是近处。有些灯泡闪烁了好几下才恢复正常。光芒似乎也不再那么“纯净”和“稳定”,带上了些许寻常的、温暖的杂色和波动。
更明显的变化是感觉上的。
空气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也“脏”了许多——重新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属于生活的、复杂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有些嘈杂的、充满层次感的喧嚣,不再平滑单调。
笼罩城市的暗红污紫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分解、消散,仿佛阳光下的晨雾——但此刻天还未亮。
玛德琳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每一处都在剧痛。灵性层面的虚空感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平静。
她还“存在”。
她还“记得”。
这本身就是奇迹。
眼中那片几乎要彻底覆盖她的、代表“被格式化”的冰冷空白,正在缓缓退去,被一种真实的、疲惫的、却无比鲜活的“自我感”所取代。
卢卡斯先检查了自己,确认没有严重的新增外伤。然后他爬过去查看玛德琳的情况。她的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最危险的似乎是精神上的过度消耗和创伤,但眼神中已经有了焦点,不再是那种即将消散的空洞。
“咳……咳咳……”
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莱昂单臂撑地,试图坐起,但失败了,又瘫坐回去。他咳出带着气泡和组织的暗红色血沫——那是肺部严重穿孔的征兆。他的脸色在远处重新亮起的微弱灯光下,灰败得像死人,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可怖的杂音。
“你……”卢卡斯看向他,目光复杂,带着敬意,也带着沉重的预感。
“没时间了。”莱昂打断他,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但语速却强行加快,“‘遗产局’残余的监控网捕捉到核心剧烈崩溃……我用了局里最后的禁忌级一次性空间信标……坐标是我预设的最后安全点……”
他惨然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这个表情看起来格外刺眼和悲壮。
“这次彻底结束了……我必须消失……也只能消失了。”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从破烂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支曾经用来留下标记的白色粉笔。如今已经断成了不规则的两截,且沾满了血。
他将稍长的那半截,扔到玛德琳手边。
“如果将来这座城市……或者其他地方……再出现需要‘处理’的‘非标准遗存’……”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咳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用这个……在塞纳河任何一座老桥的桥墩阴影里……画一个完整的圆。也许我会看到……或者……我的继任者……”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也不等回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四肢并用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却异常迅速而决绝地朝着桥洞另一侧的黑暗深处挪去。他的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仿佛他从来就属于那片黑暗与危险,此刻只是回归——或者,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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