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霜降。
裴玄策是被呛醒的。
不是烟,是风——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他睁开眼睛。
窗纸上映着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不像烛火,倒像……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
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他顾不上这些,三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半边天都是红的。
长信宫西北角,储秀宫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烧穿了夜幕,把半个宫城都映成了血色。隔着这么远,他仿佛都能听见木头爆裂的声响,听见宫人们的尖叫,听见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
可那不是储秀宫。
裴玄策盯着那片火光,瞳孔微微收缩。
储秀宫在长信宫东南。那是嫔妃住的地方,离他至少隔着两道宫墙。就算是储秀宫烧光了,火光也照不到他的窗棂上来。
他转头往东看。
东边,承乾门的方向。
那里也亮着。
不是火光,是人光——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把承乾门前的夹道照得如同白昼。火把在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往东宫的方向游去。
东宫。
裴玄策攥紧窗棂,指节发白。
“殿下!”
门被撞开,贴身内监陈安跌进来。他脸上带着烟熏的黑印,袍子下摆烧去半截,帽子歪到一边,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火堆里爬出来。
“走水了!走水了!”陈安扑过来拽他袖子,“西配殿烧起来了,殿下快走——”
裴玄策没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陈安。
陈安被他看得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松,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那片天,红的不是西边。
是东边。
“殿、殿下……”陈安的声音发抖,“那是……”
裴玄策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穿衣裳。
外袍是藏青色的,他母妃生前喜欢的颜色。母妃说这个颜色压得住,穿在身上人显得稳当。他七岁那年母妃病故,这颜色他就再没换过。
系腰带的时候,他手指顿了顿。
腰带上挂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是先帝临终前亲手系在他腰上的。
三年前的事了。
先帝驾崩那天也是霜降。那天宫里也起了火——不是真的火,是人心里的火。太后、内阁、禁军,所有人的眼睛都烧着,烧得比今夜的天还红。
先帝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眼睛却还亮着。
“像,”先帝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真像。”
像谁?
他没问。先帝也没说。
那天夜里,先帝驾崩。
第二天一早,太后懿旨传出:国赖长君,立先帝长子裴元熙为帝。
先帝的遗诏——那道立他为太孙的遗诏——从此再没人提起。他被封为忠武郡王,移居长信宫,一住三年。
裴玄策解下玉佩,放在桌上。
“殿下!”陈安扑通一声跪下,眼眶发红,“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玄策低头看他。
陈安是从潜邸带进宫的。那时候他才九岁,父王死在流放途中,母妃已经没了,他一个人被接进宫里,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是陈安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殿下,吃点东西。”
跟了八年了。
“陈安,”裴玄策说,“你拿着这块玉佩,从东华门出去。有人接你。”
陈安拼命摇头:“殿下,您跟奴婢一起走——”
“我让你走。”
陈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浑身发抖。
他不敢走。
不是怕死,是不敢把主子一个人扔下。
裴玄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内监,忽然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陈安,”他声音很轻,“你跟我八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陈安摇头,眼泪砸在地上。
“那就听我一次。”
裴玄策放开他,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更浓的焦糊味。院子里站着一群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望着东边的火光交头接耳,没人注意到正殿的门开了,没人注意到那个穿着藏青色袍子的少年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裴玄策穿过院子,出了长信宫大门,沿着夹道往东走。
东边的天烧得越来越红。
沿途的宫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南跑的。没人往东。东边是火场,是危险,是死亡。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承乾门时,他停住了。
门前站着一队禁军。
黑甲,长刀,整整齐齐列成两排,像一堵铁铸的墙。为首那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左眉梢有一道旧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禁军副统领,韩婴。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韩婴跪在灵前哭得背过气去,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满朝文武都动容。
此刻他站在承乾门前,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刀尖朝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殿下。”韩婴抱拳行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玄策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韩将军在这里做什么?”
“奉旨巡夜。”
“巡夜巡到承乾门来了?”
韩婴没有回答。
裴玄策越过他,望向承乾门内。
承乾门内是东宫的范围。东宫——太子的居所。他那位伯父,当今圣上的嫡长子,裴元灏,就住在里面。
此刻那道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隐隐的火光,却听不见人声。
太安静了。
东宫三百内官,六百禁卫,一千东宫卫率。就算是起了火,也不该这么安静。就算是全去救火了,也该有喊声,有脚步声,有泼水声,有东西倒塌声。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火在烧,无声地烧。
裴玄策收回目光,看着韩婴。
“殿下请回。”韩婴说。
裴玄策没动。
他忽然问:“韩将军,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你哭得很伤心?”
韩婴的刀鞘微微动了一下。
“臣失态了。”
“不是失态。”裴玄策说,“你是真的伤心。先帝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伤心,应该的。”
韩婴没有说话。
“可现在东宫起火,”裴玄策指了指那道紧闭的门,“你不进去救火,守在门口做什么?”
韩婴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像是活过来一样,扭曲着爬在眉梢。
“殿下,”他说,“臣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
“你问。”
“殿下今夜,可曾去过东宫?”
裴玄策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裴玄策忽然明白了。
韩婴守在这里,不是防外人进去。
是防里面的人出来。
或者说——是等人。
等的人,就是他。
“韩将军,”裴玄策慢慢说,“你问我今夜可曾去过东宫,怎么不问我昨夜去过没有?前夜去过没有?”
韩婴没有回答。
“你只问今夜。”裴玄策说,“因为你知道,今夜有人会来。你等的就是这个人。”
韩婴的手握紧了刀柄。
“殿下请回。”
裴玄策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韩婴看见了。他眉梢的刀疤又动了一下。
裴玄策转身往回走。
走出二十步,他停住了。
前方夹道的尽头,火光照亮了半面宫墙。墙下站着一个人,玄色袍服,负手而立,身形瘦削,像一道剪影贴在墙上。
裴玄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幽深如井,看不出喜怒。
司礼监掌印太监,苏怀。
三朝元老,服侍过三位天子。先帝在时,他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当今圣上登基后,他还是那个最信任的人。权倾朝野,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行礼。
此刻他站在墙下,静静地看着裴玄策。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等你很久了。”
裴玄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
“苏公公怎么在这里?”
“等人。”
“等谁?”
苏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
“殿下的玉佩呢?”
裴玄策没有说话。
苏怀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个聪明人。”他说,“比老奴想的还要聪明。”
东边的火越烧越旺。
苏怀转过身,望着那片火光,忽然叹了口气。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也是老奴守着的。”他说,“先帝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了一句话。”
裴玄策静静地听着。
“先帝说,‘老大不像我,老二也不像我,只有老三像。可老三命不好。’”
苏怀转过头来,看着裴玄策。
“殿下知道先帝说的是谁吗?”
裴玄策当然知道。
先帝有三子。长子裴元熙,当今圣上,庸懦平庸。次子裴元灏,东宫太子,暴戾猜忌。三子裴元宪——他自己的父亲,先帝第三子,十年前蒙冤流放,死在途中。
他是裴元宪的独子。
先帝说的“老三”,就是他父亲。
“老奴守了一辈**门,”苏怀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不该死的人死了,有的不该活的人活着。”
他看着裴玄策,目光幽深如井。
“殿下,你觉得自己是该死的,还是该活的?”
裴玄策没有回答。
苏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也不失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裴玄策面前。
是一块玉牌。
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出”。
“殿下拿着这个,从玄武门出去。”苏怀说,“今夜的事,跟殿下没有关系。”
裴玄策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常年不开。只有天子亲征时才开启,或者——天子驾崩,灵柩出宫。
苏怀手里有开启玄武门的令牌。
“苏公公,”裴玄策抬起头,“你为什么帮我?”
苏怀笑了笑。
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苍凉。
“老奴不帮谁。”他说,“老奴只是替先帝还一个愿。”
他把玉牌塞进裴玄策手里。
那玉牌冰凉,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
“殿下快走吧。”苏怀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裴玄策握紧那块玉牌,看着苏怀。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瘦削的身影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苏公公,”他说,“你怎么办?”
苏怀摇了摇头。
“老奴老了,走不动了。”他说,“守了一辈**门,临了临了,也该守一回。”
他转过身,不再看裴玄策,往承乾门的方向走去。
裴玄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
东边的天烧得越来越红。
他攥紧手里的玉牌,转身往北走。
走到玄武门时,天快亮了。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东边的火终于烧穿了承乾门,往西边涌过来。身后的宫城半边通红,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有什么巨兽在宫城里咆哮。
玄武门紧闭着。
门前站着一个人。
裴玄策停下脚步。
那人穿着禁军的黑甲,甲胄上沾满露水和烟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站在门前,背对着裴玄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裴玄策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模样,浓眉深目,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那人头血肉模糊,面目已经辨认不清,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颌下有须。血顺着脖子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裴玄策的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
韩婴。
禁军副统领韩婴。
“韩婴。”那年轻校尉说,声音没有起伏,“禁军副统领。”
他把人头往地上一扔,像扔一块烂肉。
人头滚了两滚,停在裴玄策脚边。韩婴的眼睛还没闭上,定定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眉梢那道刀疤格外清晰。
三年前,这个人跪在先帝灵前哭得背过气去。
“殿下出宫?”年轻校尉问。
裴玄策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你是谁?”
“禁军校尉,顾长钧。”那人说,“奉苏公公之命,送殿下出宫。”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玄武门。
厚重的门扇上有一道小门,只容一人通过。
“殿下走吧。”他说。
裴玄策没有动。
“韩婴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顾长钧看着裴玄策,眼神没有波动。
“他挡了殿下的路。”
裴玄策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递给他。
“苏公公的令牌,你带回去。”
顾长钧没有接。
“苏公公说,这块令牌殿下留着。”他说,“日后或许有用。”
裴玄策看着手里的玉牌。那上面“出”字已经被他攥得温热,边角硌着掌心,生疼。
“日后?”
“日后。”顾长钧说,“殿下不是寻常人,日后总要回来的。”
裴玄策抬起头。
这个年轻的校尉站在晨光里,一身黑甲沾满了露水和血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信我会回来?”
顾长钧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那道门。
裴玄策握紧玉牌,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御道,直通城外。青石铺就的路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迈出去一步,忽然停住。
“顾长钧。”
“在。”
“你跟我一起走吗?”
身后沉默了一息。
“殿下。”顾长钧说,“臣留在这里,比跟殿下走更有用。”
裴玄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关门声。
轻而闷,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井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裴玄策站在城外的一座土丘上,回头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宫城。
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遮住了朝阳。承乾门的楼阁在火光中塌陷,溅起漫天火星。隔着这么远,他仿佛都能听见那轰然的巨响。
他不知道东宫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苏怀是死是活。
他不知道那个叫顾长钧的校尉能不能活下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没有家了。
他攥紧袖子里那块玉牌,转身走下土丘。
身后的大火还在烧着。
烧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太后懿旨昭告天下:东宫失火,太子裴元灏殡天。追封谥号,厚葬皇陵。
至于那夜还有谁从宫里消失,没有人提。
至于那位在长信宫住了三年的忠武郡王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
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半个月后,江陵府城外,一个穿着藏青色旧棉袍的少年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青山。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死过一次的人。
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还在。
玉牌上那个“出”字被他摸过无数遍,边角都磨圆了。
他抬起头,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要找的人。
那里有他祖母的老家。
那里,或许还有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迈开步子,往城门走去。
江风在后头吹着,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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