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那道粗嗓门虽说压着,可火气压根藏不住,一字一句全往耳朵里钻。
杨澜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
听着这刺耳的争执,心里头莫名其妙冒出句老话。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他整个人半梦半醒的,肚子里那点墨水倒是自己翻腾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在劝外头的人,还是在宽慰自己。
“你给我让开!”
那声音又炸起来了,“贫道不找你!叫你们府上那位小王爷出来!”
紧接着就是小厮赵全的动静。
那嗓子抖得厉害,又急又怕:“道长息怒,道长息怒!容小人先去通传一声……”
“通传?”
嗓门猛地拔高,里头满是讥讽,“等你这通传完了,怕是人又从后堂溜了,避而不见!这套把戏,还要耍几次?”
杨澜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黑漆描金的拔步床顶,雕着鹿角盘缠的云纹。
那些兽首獠牙错落排布,是女真部落传了多少代的萨满图腾。
尊贵是真尊贵,可那份异族特有的凛冽肃杀,也是真真切切。
身上盖的是貂裘衬里的织金锦被。
手感软滑温润,暖意裹着四肢百骸,华贵得不像话。
这种宝贝,他前世活了半辈子,也只在博物馆的琉璃展柜后头远远瞧过一眼。
“叮”的一声,冰冷的动静在脑子里炸开。
【宿主灵魂觉醒完成。】
【当前身份:杨康,又名完颜康。】
【主线任务:逆转一生孽运,挣脱宿命枷锁,逆天改命。】
【检测宿主意识归位,争霸系统正式激活。】
【解锁初始功能:凡品武技挂机。】
【功能释义:宿主所有已收录武学心法,可自主运转、日夜精进、稳步突破。】
【收录规则:凡宿主亲身修习、动用过的凡俗武功、内功口诀,尽数自动收录,纳入挂机修行序列,天下武学,尽为己用。】
提示音落下的那一瞬,铺天盖地的记忆就涌上来了。
山崩海啸似的,往脑子里灌,往骨头缝里钻。
完颜洪烈那张虚伪温和的脸。
母亲包惜弱终日垂泪的眼。
铁枪庙里阴森森的神像。
还有自己喉咙里涌出来的黑血,又腥又毒。
一桩一件,历历在目,扎得心口生疼。
院子外头,厚重的靴底踩着地面,一步一步逼近外堂。
每一下都沉甸甸的,不紧不慢,却像擂鼓似的敲在杨康心口上。
“丘道长,您稍候!小人这就去沏茶!”
赵全的动静已经带上哭腔了,怕得不行。
“不必!”
两个字冷得掉冰碴,没留半分情面,“贫道就在这里等。等他睡醒,等他起身。”
杨澜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关,躲不过去。
今日要是应对稍稍有个差错,眼前这位丘处机一剑下来,废他修为、取他性命,不过是抬手的事。
但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走老路。
杨澜定下心神,抬手推门,不紧不慢踏出卧房。
厅堂里,丘处机就那么站着。
一身素灰道袍,腰悬三尺青锋,身形挺拔像棵老松。正气凛然,不怒自威。
赵全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攥着紫砂茶壶,指节都泛白了,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垂着脑袋不敢抬,浑身写满了惊慌。
杨澜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他拱手躬身,礼数周全,沉声开口:“弟子见过师父。”
丘处机转过头来。
那两道目光像寒刃一样,直直扎过来。
不是怒火,不是失望,就是沉沉地审视着。
那眼神像是在扒他的皮、拆他的骨,要看看这具躯壳底下,究竟是将门之后尚存的一点良心,还是彻底烂透了的人皮豺狼。
厅堂里死寂了好一会儿。
丘处机开口了,声如金石相击,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整整十二日。”
“赵家村七百口人命,尸横荒野,惨绝人寰。官府查不出来,江湖上全是流言。人人都说,是你赵王府下的手。”
他双目骤然凌厉,厉声逼问:“康儿,你如实告诉为师,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杨澜垂下眼,静了几息。
原主的记忆清清楚楚浮上来了。
赵家庄那些村民,不过是因为暗中收留了几个抗金义士,就被人连夜灭了满门。
上到白发老翁,下到襁褓里的婴儿,一个没放过。
最惨的是,未满周岁的娃娃,叫人活活钉死在门板上。
那景象,听了都叫人浑身发冷。
杨澜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直视丘处机的目光。
他神色坦坦荡荡,一字一字说得清楚:“师父,赵家庄的事,不是弟子做的。”
丘处机眉头猛地皱紧,正要开口,杨澜已经抢先说了下去。
“弟子知道是谁。是侯通海。”
“十二日前,他从城南回来,右手上缠满了绷带,对外说是练功伤了手。可弟子亲眼看见了,他靴底外侧沾着血,还没干透,印子清清楚楚。”
“侯通海那人素来是个左撇子。要真是自己练功伤着了,血迹该溅在左脚靴子上才对,怎么也不该沾在右脚外侧。”
杨澜顿了顿,神色越发沉了:“还有。”
“赵家庄在南郊,那地方土质跟别处不一样,是赤红色的,极为少见。那日我看侯通海靴缝里嵌的泥,就是那种红泥,分毫不差。”
丘处机目光猛地一凝,沉沉盯着他。
三息。
足足三息没说话。
末了,他才沉声问:“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
杨澜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弟子说了又能怎样?”
“我在赵王府住了十六年,外头看着是锦衣玉食的小王爷,可实际上呢?一言一行,身不由己。”
“十二天前,我要是贸贸然把这事告诉师父,以您老人家那刚烈性子,必定当场提剑去斩了侯通海为民除害。”
“可杀了侯通海之后呢?”
杨澜盯着丘处机,一字一句追问。
“师父快意恩仇,除去了恶人,抬脚就能走。全真教根基深厚,自然不惧赵王府。”
“可我跟娘亲呢?我们母子俩陷在这王府牢笼里,完颜洪烈只需扣一顶‘逆子私通敌寇’的帽子下来,我母子二人立时就是阶下囚。命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恳切,像根针似的,一下子扎穿了丘处机胸中那股翻腾的怒火。
老道面皮微微动了动。
不是怒,是被人戳中了要害,有些窘迫。
“少耍这些嘴皮子。”
丘处机冷哼一声,周身那股凛冽的火气倒是散了大半,语气缓和了些,“为师不问别的,就问你一句本心话。赵家庄这桩祸事,你到底沾没沾过半分干系?”
杨澜语气斩钉截铁:“弟子没沾过分毫。”
“当真?”
丘处机目光灼灼,半点不肯放松。
杨澜望向外头天色,神色郑重,朗声道:“弟子对天起誓。”
“血案发生之前,我全然不知。”
“血案发生之时,我没有参与半分。”
“血案落幕之后,我明知真相却心存顾虑、袖手隐忍。这份怯懦,我认,可屠戮无辜、残害良善的杀人重罪,我不背。”
厅堂里一下子静了。
赵全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偌大的屋子,只听得见师徒二人的呼吸声。
丘处机就那么盯着杨澜。
目光深沉,久久没移开。
杨澜后背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肌肤上,凉飕飕的。
心里头惊惧翻涌,可从始至终,他身形笔挺,神色坦然,半分都没有躲闪。
他心底明镜似的。
今日只要露出一丝怯意,就是万劫不复。
良久。
丘处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复杂:“比起从前那浮躁虚妄的性子,你倒是沉稳了不少。”
“也不是弟子变老实了。”
杨澜微微垂眼,语气谦和,“只是弟子想明白了。师父阅世几十年,经了多少风雨,我这点浅薄心思、虚言假语,在您老人家眼里,根本藏不住。”
丘处机嘴角微微一动。
这回是真压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就没了。
“油嘴滑舌。”
他接过杨澜递来的茶,仰头一口饮尽。空杯落在桌上,一声脆响。
“茶喝了。”
“这事你既然全都知道,那说说吧,往后打算怎么办?”
杨澜心口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最难的头一关,险险过了。
他当即拱手,正色道:“师父,我不敢空口白话说什么全盘大计。但有一句话,我今日立在这里。”
“从今往后,赵王府再牵扯什么江湖仇杀、无辜命案,弟子绝不会再装聋作哑,或许我人微言轻,拦不住祸事,可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假装不知道,推个干净。”
丘处机听得一怔,眼里浮出几分讶异。
杨澜趁势又补了一句:“师父要是心存疑虑,大可暗中观望,哪一日见我说一套做一套、虚言欺瞒,尽管来取我性命。弟子绝无怨言。”
丘处机久久看着他。
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回,末了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此刻晨光刚刚破晓,熹微的天光穿过王府层层影壁,洒了一院子清辉。
连日来的沉郁,倒像是被扫去了几分。
丘处机忽然开口,问得突兀:“你娘近来身子怎么样?”
这话入耳,杨澜心口猛地一颤,喉头发哽。
“入秋后咳了几声,调养了几日就好了。其他都好。”
丘处机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片刻后,他转身就走。走到门槛那里,忽然站住了。
身形依旧挺拔,没有回头,只丢下沉沉一句话:“康儿。”
“弟子在。”
“今日你说的这些话,为师暂且信你。”
老道的声音沉缓,里头藏着半生沧桑,也有殷殷的期许,“只是为师年纪大了,半辈子教了这么多徒弟,再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了。你,明白吗?”
“弟子记住了。永世不敢忘。”
杨澜就那么站着,目送那道灰袍背影被晨光拉长,一路铺到自己脚边,层层叠叠,覆了满身。
丘处机大步踏出王府,身形如风,转眼就消失在门前那狼头纛旗下头。
威压散尽,人影全无。
杨澜双腿骤然一软,扶着旁边的木椅,慢慢坐下来。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茶杯都险些捏不稳。
赵全赶紧凑上来,低声问:“小王爷,您身子不适?”
“没事。”
杨澜端起桌上凉了的残茶一饮而尽。苦涩冲上喉间,倒把方才激荡的心绪压下去几分。
他心里透亮。
丘处机今日拂袖走了,不过是暂且压下疑虑,给他一线改过的机会罢了。
往后路怎么走,全看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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